“他們快撐不住了。”方旭說。
趙秋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方旭沒回答。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穿過那個破洞，摸到褲子面料。粗的，硬的，像摸到一面被太陽曬乾的土牆。
趙秋沒再問。她把鋤頭扛上肩，走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他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老周正在把糧袋重新摞，從上往下翻，把陳糧換到上面，新糧壓在底下。
“東邊那些人，快餓死了。”方旭站在門口說。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裡的糧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越說了，不打。等他們來。”老周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他們來了，就圍。圍幾天，他們就散了。散了就不會再來了。”
方旭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白露從大巴那邊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東邊。
“聽說有人要來打你？”白露問。
“嗯。”林越說。
“多少人？”
“一百多。”
“不到一半有槍。”
白露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從她嘴裡吹歪了，她用嘴唇抿住，不讓它掉。
“那不用打。圍幾天就散了。”她說。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這個人，總是等人來打你。你就不能去打別人？”白露說。
林越沒說話。
白露等了一會兒，走了。
老馬從工坊裡出來，手裡拿著接收器。接收器的燈沒亮。他把接收器夾在腋下，站在工坊門口，看著西邊。山谷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到臉上，像枯草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他沒有撥，就那麼眯著眼站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工坊，把接收器放在架子上。蹲下來，靠著牆。接收器的燈沒亮過。線垂在地上，插頭落了一層灰，介面處蒙著細土，被風一吹就散了一層，再吹又散一層，總也散不完。他沒有再去插，也沒有把它收起來。就讓它那麼垂著。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看著蘿蔔苗。苗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葉脈清晰，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他伸手摸了摸葉子，葉子涼，有水珠。他把水珠在褲腿上蹭掉。
他感覺到東邊那些人又動了一下。有人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下了。不是往這邊走，是往別處去。也許去找吃的，也許去找人。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下，步子虛浮，踩在地上沒有力氣。走了很遠，遠到他的手指己經感覺不到了，他才把手從土裡抽出來。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這次沒有停。她走過去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他站起來，走回棚區。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映在布簾上，晃來晃去，像一個皮影戲班子在排練，但聽不到鑼鼓聲，也沒有人唱。
方旭走進棚子，沒有開燈。他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風吹過棚頂，從這一頭到那一頭。關人的那個棚子門口，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守夜的人在換姿勢，蹲累了就站一會兒，站累了再蹲下。方旭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涼的，額頭貼上去，涼意慢慢滲進骨頭裡。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旁邊棚子裡的鼾聲，聽著遠處關人的棚子門口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聽了很久，才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