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志跑了。營地散了。
訊息是那些逃過來的人帶來的，一個傳一個，越傳越亂。有人說孫傳志帶了十幾個人往東邊去了，有人說他只帶了三個，有人說他一個人跑了，手下都沒帶。不管哪一種，結果都一樣——營地沒了。
那百十號人散了。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西。往南的都往村子這邊來。
第一天來了三個，第二天來了七個，第三天來了十幾個。都是餓的，瘦的，走路打晃的。他們蹲在村口，等人來問。
劉鐵挨個盤，手上乾淨的留下，有命案的趕走。趕走了兩個，留下的安排在東邊的空地上。沒有棚子，先露天擠著。
老周從倉庫裡拿出糧袋。他蹲在地上，一袋一袋數，數完了，站起來，又數了一遍。數字沒變。他把賬本翻開，記了一筆，字寫得工工整整，每一筆都用力，紙面被筆尖壓出了凹痕。
秦瀾煮了一大鍋粥。粥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粥盛到碗裡，一碗一碗端出去。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喝。
有人喝完了，把碗放下，摸了一把嘴，哭了。旁邊的人沒哭，看了他一眼，又把碗端起來，把碗底的最後一滴舔乾淨。碗底舔乾淨了，他又用手指颳了一下碗壁，指頭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米糊，塞進嘴裡嗦乾淨。
宋棠在廚房裡切菜。刀鈍了，切不動土豆。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再切，還是鈍。她把刀放下，用手掰。土豆掰開了，掰得歪歪扭扭，一塊大一塊小。
她掰到第三個的時候，手指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看了看，是土豆上的芽，芽尖泛青。她把芽摳掉，扔在地上，繼續掰。
掰好的土豆攏到盆裡，端到灶臺邊上。鍋裡的水開了，她把土豆倒進去，蓋上鍋蓋。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把廚房弄得霧濛濛的。她站在灶臺邊上，等了一會兒，用長柄勺攪了一下，又把鍋蓋蓋上了。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沒叼草，也沒有煙。他的空煙盒早就扔了，口袋裡的菸絲也吃完了，連菸灰都沒剩下。
他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人。有人喝完了，有人還在喝。喝完了的人把碗放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有人站不穩，腿軟，晃了一下，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
“孫傳志跑了。不回來了。”趙鐵山說。“東邊沒人了。那幾個小基地也撐不住了。往南跑的，都會往我們這邊來。”
他拔了一根草，塞進嘴裡。草是嫩的，嚼了幾下，有青草味。他把草莖咬斷，嚥下去了，又拔了一根。
林越站在村口。他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又看著東邊的方向。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東邊的廢墟里，還有人在往這邊走。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下，有人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
“來就收。能幹活就留下。不能幹活的，給口吃的，讓他們走。”林越說。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
“孫傳志跑了。不會再回來了。東邊那幾個小基地的人也散了。有的往南，有的往東，有的往北。往南的，都來我們這。”秦瀾說。
“嗯。”林越說。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沒攏住，幾縷頭髮從指縫間溜出來，在風裡飄。
韓磊從東邊回來。
他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鞋裡的泥己經幹了，結成硬殼，掰下來碎成粉末。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鞋帶斷過，接上了，打了好幾個死結。
“東邊那幾個小基地，也跑了不少人。有的往南跑，有的往東跑。往東跑的，不知道去哪。往南跑的，都來我們這。”韓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東邊沒人了。那幾個小基地空了。以後那邊就是廢墟了，什麼都沒有。”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他把鐵鍬插回去，又拔出來，反反覆覆，像是在量那片土到底有多深。
“孫傳志跑了。沒人來打了。”陳遠山說。他把鐵鍬插在土裡，木柄立著，他手搭在木柄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白露從大巴那邊走過來。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人。她的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煙叼在嘴裡，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吹歪了，她用手指扶住。
“你贏了。”白露說。“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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