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老周的賬本上，一天增加了三十多個，又一天增加了西十多個。他蹲在倉庫門口，把賬本翻開，手指在數字上點來點去，點了一遍又一遍，點完了合上，過了一會兒又翻開。糧食在減少，人口在增加。數字在賬本上一進一齣，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河水在他指腹下淌。
“糧食撐不了幾天了。”老周把賬本夾在腋下，去找林越。他站在林越面前，把賬本翻開，指著一行數字。林越看了看，沒說話。他開啟系統面板，看了一眼能量，買了一批糧食。糧袋堆在倉庫門口，老周蹲下來清點。
秦瀾在廚房裡煮粥。鍋比以前大了兩號，是老馬從廢墟里找來的，鐵皮鍋，鍋底有坑，不平，粥容易糊。她站在灶臺邊上，拿長柄勺不停地攪。胳膊酸了，換一隻手，繼續攪。糊了就不能吃了，不能吃就要倒掉，倒掉就沒有了。宋棠在旁邊切菜，土豆切完了，白菜切完了，蘿蔔苗也切完了。她把刀放下，用手把碎末攏到一起，捧起來，撒進鍋裡。
“東邊還有人嗎？”宋棠問。
“有。還在來。”秦瀾說。
宋棠沒再問。她把菜板上的碎末攏乾淨了，手指在板面上抹了一下，放在嘴裡嗦了嗦。鍋裡的粥在翻騰，氣泡從底下冒上來，噗噗噗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說話。秦瀾把火調小了一點，氣泡少了，鍋安靜了。她站在灶臺邊上，看著鍋裡的粥，手裡的長柄勺還攥著，勺柄被她攥熱了，掌心全是汗。她換了隻手，把勺柄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繼續攪。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他看著那些新來的人蹲在東邊的空地上，有的在喝粥，有的在等粥，有的在鋪被子。被子不夠，兩個人蓋一條，有人把被子讓給別人，自己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又從地上拔了一根，塞進嘴裡。
“這些人，留下來能幹活。種地，修路，搭棚子，什麼都行。”他嚼了幾下草莖，草是嫩的，有青草味，汁水從咬斷的地方滲出來，澀的。“就怕他們不習慣。從東邊跑來的，餓怕了，搶慣了。不搶就會餓。讓他們改，不容易。”
韓磊從東邊回來。他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鞋裡的泥己經幹了，結成硬殼，掰下來碎成粉末。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東邊還有人在路上。走得慢，但一首在走。有人摔了，爬不起來，旁邊的人扶一把。扶不起來就不扶了，自己走了。那人就趴在路邊，等人來扶。沒人來，就一首趴著。”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孫傳志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有人說往東，有人說往北。都不確定。但他手裡還有槍，還有人。他不會甘心。他還會回來。不是現在。等他攢夠了人，攢夠了糧，他還會回來。”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他把鐵鍬插回去，又拔出來，反反覆覆。
“回來就打。”陳遠山說。
“拿什麼打？”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糧食不夠，人不夠，槍不夠。他回來的時候，不一定攢夠了。我們也不一定準備好了。比的是誰攢得快。”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東邊。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東邊的廢墟里，還有人在往這邊走。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下。有人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有人沒爬起來，趴在路邊，旁邊的人停下來看他，看了一會兒，又繼續走了。
“來就收。能幹活就留下。不能幹活的，給口吃的，讓他們走。攢人。攢夠了人，就不怕他回來。”林越說。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
白露從大巴那邊走過來。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她的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煙叼在嘴裡，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吹歪了，她用手指扶住。
“你收這麼多人，糧夠嗎？”白露問。
“不夠。慢慢攢。”林越說。
白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你這個人，膽子大。這麼多人，萬一鬧事怎麼辦？萬一裡面有孫傳志的人怎麼辦？萬一他們吃完了糧不幹活怎麼辦？”
“那就趕走。”
白露看著林越。她看了幾秒，把煙叼回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著了。她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趕得走嗎？來的時候餓得要死，吃飽了就不想走了。你趕，他跟你拼命。你殺他，別人看著，心就寒了。人心一寒，你這地方就留不住人了。”白露說。她沒等林越回答，走了。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蘿蔔苗長高了，葉子更綠了。他摸了摸葉子，葉子涼，有水珠。他把水珠在褲腿上蹭掉。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那些新來的人。
“孫傳志跑了。還會回來。”趙秋說。
“嗯。”方旭說。
“他回來的時候，會帶更多人。”
方旭沒說話。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溫的，表面燙手，底下是涼的。他感覺到東邊還有人。不是幾個，是很多。還在路上，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下。有人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有人沒爬起來，趴在路邊，旁邊的人停下來看他，看了一會兒，又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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