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在來。不是一撥一撥的，是零零散散的，今天幾個，明天幾個。有的揹著包，有的空著手，有的推著板車，車上堆著全部家當。老周的賬本換了一本新的，舊的寫滿了，字密密麻麻，邊角捲起來，被他用手壓了壓，還是卷。他把舊賬本塞進抽屜裡，新賬本翻開，在第一頁寫上日期，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
東邊的空地不夠用了。趙鐵山帶著人在更東邊劃了一片新地方，用木樁釘了西角，拉了一根繩子，算是界線。新來的人蹲在繩子裡頭，等老周來登記，等秦瀾來送粥，等陳遠山來發木頭和帆布搭棚子。有人領到木頭，扛在肩上，走到自己的位置，把木頭放下，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從哪下手。旁邊的人過來幫他，把木頭豎起來，用繩子綁住，又遞給他一塊帆布。他接過帆布，鋪在木頭架子上，用石頭壓住西角。棚子搭好了，歪歪扭扭的，風一吹就晃，但能住人。他蹲在棚子門口，看著自己搭的棚子，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手插進口袋裡。
趙鐵山蹲在木樁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搭棚子的人，把草吐掉，又拔了一根。
“棚子搭得太密了。路太窄，兩個人側身都過不去。萬一著火，跑都跑不掉。”趙鐵山說。
“先住下再說。以後不行再拆。”林越說。
趙鐵山把草塞進嘴裡，沒再說話。他從木樁旁邊站起來，走過去，把兩根木樁往外挪了一截，繩子重新拉了一道。過道寬了一些，但也沒寬多少，勉強能過兩個人，還得側著身子。他把木樁踩進土裡，用腳踹了幾下，踹實了。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那些新搭的棚子。
“你的人越來越多了。管得過來嗎？”白露問。
“管得過來。”林越說。
白露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叼著。她看了一會兒，走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
“新來的人裡，有幾個不服管的。領了木頭不去搭棚子，蹲在那裡不動。發了糧也不吃，藏在口袋裡。”秦瀾說。
“誰？”林越問。
“東邊來的，姓周的兄弟倆。還有一個姓李的，以前在軍區城當過兵。”
林越沒說話。他看了秦瀾一眼，秦瀾也看著他。他把碗放在灶臺上，往東邊走了。
姓周的兄弟倆蹲在新棚區邊上，旁邊堆著木頭和帆布。他們沒有搭棚子，木頭橫在地上，帆布捲成一團，壓在木頭下面。看到林越走過來，哥哥抬起頭，弟弟沒抬頭。
“怎麼不搭棚子？”林越問。
哥哥沒說話。弟弟也沒說話。林越蹲下來，看著他們。
“不搭棚子，晚上住哪？睡地上？”
哥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弟弟把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在地上劃了幾下。
“不會搭。”弟弟的聲音很低。
林越看了看那堆木頭。木頭長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彎了。他站起來，把木頭一根一根撿起來，按長短分開，粗的放在一起，細的放在一起，彎的挑出來放在一邊。他把兩根粗的豎起來，用繩子綁住上端，叉開成八字形。又拿一根細的架在上面，綁緊。再把帆布搭上去，西角用石頭壓住。棚子搭好了，不歪，風來了也不晃。
“會了嗎？”林越問。
弟弟點了點頭。哥哥沒點頭，也沒搖頭，從地上站起來，把彎的那根木頭撿起來，看了又看，還是放下了。他從那堆搭好的棚子裡走了一圈，找了另一根首的，換上去。
林越轉身走了。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在牆根下面，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土不多，倒了兩下就沒了。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走到林越旁邊。
“那個姓李的，以前在軍區城當過兵。問他什麼兵種，不說。問他為什麼跑，也不說。問多了，他就走。走不遠，又回來了。”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
“盯著他。”林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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