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李的叫什麼，沒人知道。登記的時候他說自己姓李，沒寫名字。老周問他名字，他說“就叫李”。老周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李”字，後面空著。李住在東邊新棚區最邊上的一間棚子裡，一個人住，沒有室友。別人都是三西個人擠一間，他不擠，也不讓人擠。有人搬進去，他就搬出來。搬了幾次，沒人願意跟他住了。他自己住，也不說話，不跟人打招呼，不打水，不領糧，不幹活。糧是秦瀾讓人送過去的，放在棚子門口，他自己拿。水也是別人幫打的，放在門口，他自己倒。他什麼也不幹，就是蹲著。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看著蘿蔔苗。蘿蔔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他摸摸葉子，葉子涼。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新棚區。
“那個姓李的，不幹活。”趙秋說。
方旭沒說話。
“韓磊盯了他好幾天了，什麼也沒盯出來。他就蹲著，哪裡也不去。”
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溫的，表面燙手，底下是涼的。他感覺到了。姓李的蹲在棚子門口，手指在地上劃。不是劃字，是劃圖。橫的，豎的，拐彎的，像地圖。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李的棚子門口，放著一個碗。碗裡的粥沒喝完，剩了一半。粥己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李蹲在門口，不看碗，也不看人。他看著地上，手指在地上劃。劃橫線，劃豎線，劃完了用手掌抹平，再劃。韓磊從牆根下面站起來，走到李面前。李沒抬頭。韓磊蹲下來，蹲在他旁邊。
“你在劃什麼？”韓磊問。
李沒說話。
韓磊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李繼續劃。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完了，抹平，再劃。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站在韓磊旁邊。“他腦子有問題？”陳遠山問。
“不知道。”韓磊說。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他看了一會兒李，把草吐掉。“他不是腦子有問題。他是在等。等我們覺得他腦子有問題，放鬆警惕，他再動。”趙鐵山從地上拔了一根新草，塞進嘴裡。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李。李蹲在棚子門口，手指在地上劃。韓磊走過來，站在林越旁邊。
“要不要把他趕走？”韓磊問。
“不趕。讓他待著。”林越說。“盯著就行。他不動，我們不動。他動，我們再動。”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
“那個人，姓李的，不幹活。”秦瀾說。“糧照發，水照給，棚子照住。別人會有意見。”
“有意見的來找我。”林越說。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李。
“那個人，不幹活，不領糧，不打水。糧是別人送過去的，水也是別人幫打的。他自己什麼都不幹。”白露說。“你養著他？”
“養著。”林越說。
“養到什麼時候？”
“養到他動。”
白露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叼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晚上，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李的棚子門口，碗還在。粥己經涼透了，沒人收。陳遠山從棚子裡出來，走到李的棚子門口，把碗端起來，碗裡的粥倒在地上，端回去洗了。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看著蘿蔔苗。月亮被雲遮住了，路看不清。他把手插進土裡，感覺到李動了。不是站起來，是手指在劃。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完了一條，又劃了一條，越劃越長。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風吹過來，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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