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棚子裡關了三天。不是關，是沒人理他。他不出來，也沒人進去。糧放在門口，水放在門口，他自己拿。糧吃完了，碗放回去，粥是涼的，碗底結了硬殼，他用手指摳下來，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了。水喝完了，壺放回去，壺嘴朝外，把手上搭著一塊布，布溼了，沒人換，他自己擰乾了，又搭上去。
韓磊每天來看一次。蹲在棚子門口，聽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翻身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韓磊把手按在地上，感覺不到震動。他站起來，走了。陳遠山也來看，把鐵鍬插在土裡，站在棚子門口，等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動靜，他把鐵鍬拔出來，扛在肩上，走了。
第西天晚上，方旭蹲在菜地邊上。蘿蔔苗長高了，葉子更綠了，葉脈清晰，在月光下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線。他沒有摸葉子，把手插在土裡。
他感覺到了。李在棚子裡動了。不是站起來，是手指在地上劃。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樣慢。以前劃一條線要很久，現在幾筆就劃完了。劃完了，用手掌抹平，再劃。一遍又一遍，像在練什麼，又像在背什麼。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新棚區。
“那個人還在裡面？”趙秋問。
“嗯。”方旭說。
“他不出來了？”
“會出來的。”
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鋤柄上沾著泥，溼的，黏的，她把泥在褲腿上蹭掉，褲腿上蹭了一片黑。“你盯了他好幾天了，什麼也沒盯出來。他就蹲著，哪裡也不去。你跟他耗，耗到什麼時候？”
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是空的。
趙秋扛起鋤頭，走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
第五天夜裡，李出來了。不是從棚子門口走出來的，是從棚子後面鑽出來的。他把帆布掀開一角，貓著腰鑽出去，又把帆布放下。他往東邊走了，不是往南邊。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把手插在土裡，感覺到了。李走得不快，步子很輕。他穿的是布鞋，踩在地上沒聲音。方旭站起來，跟上去。他沒有跟太近，隔著幾十步，不靠近，也不跟丟。他的布鞋踩在地上也沒聲音。兩個人走在夜裡，像兩隻貓，一前一後。
李走到東邊廢墟，停下來。他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牆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方旭趴在一堆碎磚後面，眯著眼睛看。李把那東西放在地上，用手電筒照了照。手電筒用布蒙著，光很弱。那東西是一個小本子，黑皮的，和劉大年那個一樣。他翻開本子，用手電筒照著，看了幾秒，合上，塞回口袋。他站起來，往北邊走了。
方旭跟上去。
李走到北邊廢墟，又停下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用手電筒照著，看了幾秒，合上，塞回口袋。他又往西邊走了。方旭跟上去。他又停下來，又掏出本子看。東邊，北邊，西邊。三個方向，三個點。他在地圖上標了三個位置。
方旭把手插進土裡，感覺到了。李劃的那些線，不是隨便劃的，是地圖。棚區的位置，倉庫的位置，菜地的位置。他劃了一遍又一遍，是在背。把地圖記在腦子裡，不用看本子也能畫出來。他出來看，是在核對。看自己記得對不對。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回走了。李還在西邊廢墟里，蹲著，用手電筒照本子。方旭沒有等他。他走得很快，布鞋踩在碎石上，嘩啦嘩啦響。他不怕被聽到了。
回到棚區，他去找韓磊。韓磊在棚子裡，正在擦槍。方旭蹲在他旁邊，把李做的事說了。
韓磊擦槍的手停了一下。“他畫了地圖？”
“嗯。東邊，北邊，西邊。三個點。棚區，倉庫，菜地。”方旭說。
韓磊把槍放下，站起來，去找林越。
林越站在村口，聽韓磊說完。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
“他畫了地圖。畫完了，出去核對。核對完了，本子還在他身上。本子沒送出去，畫好的地圖也沒送出去。他在等，等人來取。”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他不會自己送。他不敢。上次劉大年接頭，人跑了，他怕了。他在等，等人來找他。”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抓不抓？”
“不抓。”林越說。“讓他等。等他等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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