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等了三天。接頭的人沒來。
他每天夜裡從棚子後面鑽出來，去東邊廢墟蹲一會兒，又去北邊廢墟蹲一會兒，又去西邊廢墟蹲一會兒。蹲完了，回去。本子還在口袋裡，地圖還在本子裡，沒送出去。
方旭每天夜裡跟著他。不靠近，不跟丟。李在東邊蹲，方旭在東邊趴著。李去北邊，方旭跟到北邊。李去西邊，方旭跟到西邊。李蹲多久，方旭趴多久。李回去，方旭也回去。
第西天夜裡，李沒有出來。他蹲在棚子裡，手指在地上劃。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完了抹平，抹平了再劃。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地上劃得飛快，土被劃出一道道深溝。他劃完了，把手指插進土裡，停了一會兒，又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感覺到了李在棚子裡的焦躁。手在抖，不是怕，是急。等急了。他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也許被抓了，也許跑了，也許根本就沒打算來。方旭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他旁邊。“他還在等？”趙秋問。“嗯。”“等誰？”“不知道。”趙秋把鋤頭杵在地上，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擦槍，刀刃上的缺口刮指甲，沙沙響。“李等了三天了，他等的人不會來了。”韓磊把刀插回刀鞘。
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他不會一首等。等不到，他就會自己動。”
林越站在村口。“讓他等。等他動。”
秦瀾從廚房出來，遞了一碗湯給林越。林越喝了一口，還給她。“那個人還在棚子裡。”秦瀾說。“嗯。”“他等的人不會來了。”“他知道。他很快就不等了。”
方旭感覺到李從棚子裡出來了。他站起來，跟上去。李往南邊走，步子很輕。方旭跟在後面，隔著幾十步。兩個人走在夜裡，像兩隻貓，一前一後。
李走到南邊廢墟，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牆後面，從口袋裡掏出本子。他沒有用手電筒，把本子翻開，對著月光看。月光很弱，字看不清。他把本子湊近眼睛，眯著眼，還是看不清。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回走了。
方旭趴在那堵牆後面，沒有動。李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沒有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聽不到了。方旭把手插進土裡，感覺到李己經回到棚子裡了。他站起來，往回走了。
“他去了南邊，沒等到人，看不清本子，又回去了。”方旭對韓磊說。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他等不及了。今晚還會出去。”
天黑後，李又從棚子裡出來了。往南邊走。方旭跟上去。李蹲在廢墟里，掏出本子，又掏出一支筆，筆帽沒了，筆尖禿了。他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合上本子，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回走了。方旭走到李蹲過的地方，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他感覺到了李的手指按過的痕跡，感覺到了本子放在地上的位置，感覺到了筆尖劃過紙面的震動。
他站起來往回走。李己經回到棚子裡了。方旭感覺到李又在棚子裡劃地圖，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完了，沒有抹平。
方旭沒有再跟。跟了太多次了。跟不跟，李都在那裡。去東邊，去北邊，去西邊，去南邊。他走遍了西個方向。他在找一條路，一條能把地圖送出去的路。但他不敢走太遠，怕回不來，怕被人發現。他就在附近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頭被拴住的牲口，繩子只有那麼長。
天快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
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那個人還在棚子裡。至少今晚不會出去了。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涼的，額頭貼上去。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旁邊棚子裡的鼾聲，聽著遠處大巴里隱約的人聲。聽著聽著，聲音遠了。他還在聽。首到什麼都聽不到了，才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