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裡，李沒有出去。他蹲在棚子裡，手指在地上劃。劃完了，沒有抹平。他站起來，把帆布掀開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坐回去，靠著牆，一動不動。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把手插進土裡。李的手沒有動。他坐了很久，手指插在土裡，像一根釘進地面的木樁。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站在那裡，風吹著空口袋，衣角拍打著腿。他沒有走過去，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刀刃上的缺口還在，他一首沒有磨。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缺口刮指甲，沙沙的。“他不出去了。”韓磊說。“他等的人不會來了。他知道。”
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他不出去了，不代表他不幹了。他還在棚子裡，本子還在他手上。他會想辦法把本子送出去。”
“怎麼送？”韓磊問。
“等人來找他。或者，等機會。”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新棚區。“盯著他。他不動，我們不動。他動，我們再動。”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李在棚子裡，靠著牆，不動。他的手從土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上沾著黑土，土幹了，裂了，一塊一塊往下掉。他沒有擦，就那麼放著。方旭感覺到李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棚子裡沒有被子，也沒有毯子。他靠著牆，牆是涼的。他的手指蜷起來，又伸開，又蜷起來。他在搓手，想把手指搓熱。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新棚區。“他還在裡面？”趙秋問。“嗯。”“他不出去了？”“不出了。”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那個人，還在棚子裡。”秦瀾說。“嗯。”“他不出來了？”“會出來的。不是今天。”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
老馬從工坊裡出來，手裡拿著接收器。燈沒亮。他把接收器夾在腋下，站在工坊門口看著西邊。山谷口黑漆漆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工坊，把接收器放在架子上。他蹲下來，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方旭把手插進土裡，感覺到李在棚子裡站了起來。他走到棚子門口，掀開帆布，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走回去，靠著牆，坐下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個本子。本子還在，方旭感覺到了。硬邦邦的，西西方方的，壓在口袋底。李的手指在本子邊緣來回摸，像在摸一塊石頭。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刀插回刀鞘。他看著新棚區，看了很久。“他不會出來了。他怕了。上次劉大年接頭，人跑了，他怕了。他怕自己也被抓。”韓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不出去了，本子就送不出去。本子送不出去，地圖就到不了他上面的人手裡。他上面的人等不及，會再派人來。”
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那就等。等派人來。”
林越看著南邊。“派人來，就能抓到。抓到，就能問出來。”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李在棚子裡，靠著牆，不動。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上沾著黑土，土幹了，裂了。他沒有擦。方旭感覺到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數。敲了很久，停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天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映在布簾上。
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那個人還在棚子裡。至少今晚不會出來了。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涼的，額頭貼上去，涼意滲進骨頭。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旁邊棚子裡的鼾聲，聽著遠處大巴里隱約的人聲。聽著聽著，聲音遠了。他還在聽。首到什麼都聽不到了，才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