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棚子裡關了十天。沒有出來。糧放在門口，水放在門口，他自己拿。糧吃完了，碗放回去。水喝完了，壺放回去。碗和壺都放在門口，擺得整整齊齊，碗在左，壺在右，碗底朝外，壺嘴朝南。放碗的人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回去告訴韓磊。韓磊蹲在棚子門口看了一會兒，碗在左，壺在右，碗底朝外，壺嘴朝南。他站起來，去找林越。
“他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會把東西擺這麼整齊。”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他是受過訓練的。當兵的，或者做過類似的事。”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軍區城的兵，受過訓練的不止他一個。跑出來的也不少。但像他這樣，關了十天還能沉住氣的，不多。”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新棚區。“他沉得住氣，我們更沉得住氣。等他上面的人等不及，就會再派人來。”
又過了三天。李還是沒有出來。糧照吃，水照喝。碗還是左，壺還是右，碗底朝外，壺嘴朝南。每天如此，分毫不差。放碗的人每天換，但擺放的位置不變。韓磊每天來看一次，蹲在棚子門口，聽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他把手按在地上，感覺不到震動。他站起來，走了。
第十三天夜裡，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口袋裡，感覺到了。李在棚子裡動了。不是站起來，是手指在地上劃。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劃得很快，比以前都快。以前劃一條線要很久，現在幾筆就劃完了。劃完了，沒有抹平。他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掀開帆布，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走回去，靠著牆，坐下來。他的手指插在土裡，一動不動。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第十西天，南邊來了一個人。不是從廢墟里走出來的，是從路上走過來的。大白天的，不躲不藏，一個人，揹著包。他走到村口，停下來，看著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杆子上的鐵鉤在風裡晃，鉤尖上還掛著幾絲爛布。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看著劉鐵。
“我叫孫德勝。從南邊來。投靠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臉上有疤，不是刀疤，是燒傷的疤，從左邊臉頰一首延伸到脖子，皮膚皺巴巴的，像一塊被火燒過的布。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拉鍊拉到下巴，拉鍊頭斷了，用鐵絲彆著。揹包是軍用的，綠色的，磨得發白，肩帶斷了一根，用繩子接上，接得很粗糙，繩頭露在外面，打了死結。
劉鐵看了看他，去叫林越。林越從棚子裡出來，站在孫德勝面前。孫德勝把揹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地上，開啟。裡面是一袋土豆，一包鹽，還有一把匕首。匕首不長，刃口有缺口，手柄用布條纏著，布條被汗浸透了，發黑。
“一點心意。不多。別嫌少。”孫德勝說。
林越看了看那些東西。“從南邊來？南邊有A級。”
“有。我知道。我從那邊過來的。”孫德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A級在北邊，我在南邊。它在北，我在南，碰不上。碰上了，我也活不到現在。”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他聽了孫德勝的話，把草吐掉。“南邊，A級的地盤。你能活著過來，不簡單。”
“跑得快。”孫德勝說。“別的不行，跑得快。”
韓磊從東邊回來，蹲下來，把鞋脫了，倒裡面的土。他把鞋穿上，緊了緊鞋帶，站起來，走到孫德勝面前。“你從南邊來，路上看到什麼了？”
“廢墟。蟲子。死人。”孫德勝說。“蟲子不多，散的。死人不少，有的死了很久，有的剛死。剛死的那個，身上還有槍，槍還在，子彈還有。我沒拿。拿了也沒用，槍聲會引來蟲子。”
韓磊看著他。孫德勝也看著韓磊。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孫德勝先移開了目光。
林越看了看那袋土豆。土豆不大，有的發芽了，芽尖泛青。他看了看那包鹽，鹽是粗鹽，顆粒大，發黃，裡面混著沙子。他看了看那把匕首，刃口有缺口，手柄上的布條被汗浸透了。這些東西不值錢，但這是他僅有的。他把僅有的東西帶來，不求回報，只求一個安心。
“留下吧。能幹活就留下。”林越說。
孫德勝點了點頭。他把揹包拉上，扛在肩上，跟劉鐵走了。他被安排在東邊新棚區，離李的棚子不遠。他的棚子是空的，一個人住。他把揹包放在地上，把被子鋪好，把土豆放在牆角，把鹽放在枕邊，把匕首壓在枕頭下面。他坐在床上，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把手插進土裡。他感覺到孫德勝來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路的節奏和劉大年、周德勝不一樣，和李也不一樣。李的腳步輕，像貓，踩在地上沒聲音。孫德勝的腳步重，像牛，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坑。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新棚區。“新來一個人，姓孫，孫德勝。從南邊來的。”趙秋說。“嗯。”方旭說。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身上有疤，燒傷的。整個脖子都是。”
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是空的。他把手抽出來，插進土裡。他感覺到孫德勝躺在棚子裡，沒有睡著。他的手指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匕首。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新來的孫德勝的棚子。“這個人，不簡單。南邊有A級，他能活著過來，不光是因為跑得快。他肯定有別的本事。他沒說。”韓磊用手指摸了摸刀刃上的缺口。“他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真的多，假的少。但假的那些，是關鍵。”
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他不想說，就不問。問了也不會說。盯著就行。他剛來，不會馬上動。要動，也得等摸清了情況再動。”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新棚區。“盯著他。別讓他靠近李的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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