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住下來的第二天,開始幹活了。沒有人叫他,他自己去的。老周在倉庫門口清點糧食,他走過去,站在旁邊,不說話。老周看了他一眼,問他叫什麼,他說孫德勝。老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字寫得工工整整。孫德勝沒有走,站在那裡,等老週記完了,問了一句:“有什麼活?”
老周指了指倉庫裡面的糧袋。“把那些搬到東邊棚區。新來的人沒糧吃。”孫德勝進去了,一袋一袋搬。糧袋很重,他搬得不快,但不停。別人歇的時候他不歇。別人喝水的時候他不喝。別人蹲在地上喘氣的時候他還在搬。老周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搬了一趟又一趟。額頭上的汗順著那道燒傷的疤往下淌,淌到脖子裡,淌到衣領上,衣領溼了一大片。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搬。
下午,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看著孫德勝搬糧袋。趙鐵山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了幾下,吐掉了。
“這個人,幹活不惜力。”趙鐵山說。“要麼是真想留下,要麼是做給我們看。”
韓磊蹲在旁邊,把手按在刀柄上。“不管是哪種,都得盯著。”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他感覺到孫德勝在搬糧袋,一袋一袋,腳步很重。他的心跳不快,比他搬的那些人慢很多。搬了那麼多趟,心跳還是不快。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新棚區。“那個人,孫德勝,在搬糧袋。搬了一天了。別人歇他不歇。”趙秋說。“嗯。”方旭說。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是不是想做給林越看?”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是空的。
孫德勝搬了三天糧袋。第西天,老周讓他去修路。東邊的路被雨沖垮了一段,坑坑窪窪的,板車過不去。孫德勝跟著陳遠山去了。陳遠山扛著鐵鍬走在前面,他扛著鐵鍬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那段路。路面上全是坑,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坑裡還積著水,水是渾的,看不出深淺。陳遠山用腳探了一下,水沒過腳踝。他用鐵鍬剷土填坑,孫德勝也剷土填坑。兩個人不說話,一鍬一鍬,把坑填平了。填完了,陳遠山用腳踩了踩,土是松的,一踩一個腳印。孫德勝也踩了踩,又鏟了幾鍬土鋪上去,再踩,腳印淺了。陳遠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回來的路上,陳遠山走在前面,孫德勝跟在後面。兩個人還是不說話。陳遠山的步子大,孫德勝的步子小,但跟得上。走了一段,陳遠山停下來,回頭看了孫德勝一眼。
“你以前幹什麼的?”陳遠山問。
“種地的。”孫德勝說。
陳遠山沒再問,轉身繼續走。孫德勝跟上去。
晚上,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他感覺到孫德勝從東邊回來了,腳步很重,但比前幾天輕了一些。不是輕了,是累的。搬了三天糧袋,又修了一天路,腿軟了。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
“那個新來的,孫德勝,幹活很賣力。”秦瀾說。
“嗯。”林越說。
“你覺得他是真心想留下?”
“不知道。先看著。”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她站在林越旁邊,看著新棚區。“那個新來的,姓孫,幹活很賣力。”白露說。“嗯。”林越說。白露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叼著。“你小心點。越是這樣的人,越有問題。正常人不會這麼賣力。賣力過頭了,就是裝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進口袋裡。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孫德勝躺在棚子裡,沒有睡著。他的手指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匕首。方旭感覺到那把匕首,刃口有缺口,手柄上的布條被汗浸透了。孫德勝的手指在缺口上來回摸著,摸了很久,停下來,把手從枕頭下面抽出來,放在被子上面。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你每天晚上都蹲在這裡,看什麼呢?”趙秋問。“看人。”方旭說。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看出什麼了?”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是空的。趙秋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鋤頭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
天黑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大巴里的燈也亮了,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映在布簾上,晃來晃去。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孫德勝己經睡著了。李也睡著了。方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