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住下來的第七天，開始靠近李的棚子了。
不是首接走過去，是路過。他搬糧袋的時候，從李的棚子門口經過。走得很慢，眼睛不看棚子，看路。但他經過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下。慢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方旭看出來了。他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孫德勝的腳步在那間棚子門口停頓了片刻，比踩在其他地方多用了半拍力氣，鞋底碾過碎石的速度也慢了。只慢了那一瞬，就恢復了正常。
韓磊也看出來了。他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他今天從李的棚子門口過了三次。第一次，走得慢。第二次，更慢。第三次，停了一下。”韓磊說。“不是路過。是在看。”
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他認識李。或者，他知道李在裡面。他剛來，沒人告訴他李的事。他怎麼知道的？”趙鐵山把草吐掉。“有人告訴他。誰告訴他的？劉大年？周德勝？還是別人？”
方旭把手插在土裡。孫德勝在搬糧袋，搬完了，沒有回自己的棚子，往東邊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那裡。他看東邊的廢墟，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去。他沒有再看李的棚子，但他經過的時候，腳步又慢了一下。這一次比之前更明顯。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停下來。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方旭旁邊。“那個人，孫德勝，今天從李的棚子門口過了好幾次。別人沒注意，我看到了。”趙秋說。“他是在看李？”“嗯。”方旭說。
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認識李？”
“可能。”方旭說。
趙秋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晚上，韓磊去找林越。“孫德勝今天在李的棚子門口過了西次。第西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棚子裡看了一眼。帆布遮著，看不到裡面。但他還是看了。”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他認識李。要不要把他扣起來？”
“不扣。”林越說。“讓他看。讓他靠近。讓他試探。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那個人，孫德勝，在靠近李的棚子。”秦瀾說。“嗯。”林越說。“你不怕他把李救走？”“他救不走。棚子外面有人盯著，他救不走。他想救，也得先過了韓磊那一關。”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孫德勝從棚子裡出來了。往李的棚子方向走。走得很慢，步子很輕。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跟上去。他的布鞋踩在地上沒聲音。兩個人走在夜裡，一前一後。
孫德勝走到李的棚子門口，停下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棚子裡的燈沒亮，李在黑暗中。孫德勝站了很久，方旭趴在不遠處，一動不動。風從棚頂過去，吹得帆布啪啪響。孫德勝沒有掀帆布，沒有往裡看。他站在那裡，聽著裡面的聲音。
方旭趴在那裡，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李在棚子裡也站起來了。他走到棚子門口，掀開帆布，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孫德勝。兩個人隔著帆布，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裡面的沒有出來，外面的沒有進去。他們看著對方，誰也沒有說話。李放下了帆布，走回去，靠著牆，坐下來。孫德勝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回走了。走得不快，步子很輕。他沒有回菜地，去找了韓磊。
“他去了李的棚子門口。站了很久。李也起來了，看了他一眼。他們認識。”方旭說。
韓磊把刀插回刀鞘，站起來，去找林越。林越站在村口，聽韓磊說完，沒說話。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
“他們認識。孫德勝是來找李的。不是來救他，是來跟他接頭的。”趙鐵山把草吐掉。“李等了十幾天，等的人就是他。”
“抓不抓？”韓磊問。
“不抓。”林越說。“讓他們接頭。等他們把東西交出去，再抓。”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孫德勝回到自己的棚子裡，躺下來。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匕首。方旭感覺到那把匕首，刃口有缺口，手柄上的布條被汗浸透了。孫德勝的手指在缺口上來回摸著，摸了很久，停下來，把手從枕頭下面抽出來，放在被子上面。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方旭旁邊。“他去找李了？”趙秋問。“嗯。”方旭說。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們說什麼了？”“沒說話。就是站著。看了一眼。”趙秋把鋤頭扛起來，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天快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兩個人都己經躺下了。方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