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和李第一次對視之後,沒有再靠近。他每天照常幹活,搬糧袋,修路,搬完了回棚子,不串門,不閒聊,也不再看李的棚子。路過的時候步子不慢了,也不停了,眼睛不看棚子了。他像換了個人,或者說,像把之前露出來的那點東西又藏了回去。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他不去了。是怕被我們發現,還是在等?”“在等。”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等時機。等我們放鬆警惕。”林越站在村口。“那就讓他等。”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孫德勝在搬糧袋,腳步很重,心跳不快。他搬完了一趟,又搬一趟,不歇。他的心跳始終不快,比那些搬糧袋的人都慢。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他不去了?”趙秋問。“不去。”方旭說。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是不是發現了我們在盯著他?”方旭沒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是空的。趙秋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又過了三天。孫德勝還是沒有靠近李的棚子。他每天干活,回棚子,吃飯,睡覺。不跟人說話,不跟人打交道。他的棚子門口,每天放著一個碗,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碗底舔得像洗過一樣。壺裡的水也喝完了,壺嘴朝南,把手上搭著一塊布,布溼了,他自己擰乾,又搭上去。放碗的人回去告訴韓磊。韓磊去看了,碗在左,壺在右,碗底朝外,壺嘴朝南。和李的一模一樣。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夜裡,孫德勝從棚子裡出來了。不是往李的棚子方向走,是往東邊。方旭站起來,跟上去。他的布鞋踩在地上沒聲音。孫德勝穿的是膠鞋,踩在碎石上也沒聲音。兩個人走在夜裡,像兩隻貓,一前一後。孫德勝走到東邊廢墟,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牆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方旭趴在一堆碎磚後面,眯著眼睛看。不是本子,是一塊布。布是白的,疊得整整齊齊。孫德勝把布展開,鋪在地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筆,短短的,筆帽沒了,筆尖禿了。他在布上寫了幾筆,把布疊好,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回走了。
方旭趴在那堵牆後面,等孫德勝走遠了,才站起來。他走到孫德勝蹲過的地方,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孫德勝的手指按在地上的痕跡,感覺到布鋪在地上的位置。沒有摸到別的東西。他站起來,往回走了。
“他去了東邊廢墟,在布上寫了東西。”方旭對韓磊說。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寫了什麼?”“不知道。沒看清。”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他在給上面的人傳信。李等的人就是他,他也是等上面的人。上面的人還沒來,他先把信寫好,等人來取。”趙鐵山拔了一根草塞進嘴裡。“那塊布,就是他的本子。他把地圖記在腦子裡,布上寫的,是別的東西。”
林越站在村口。“盯住他。他寫好了信,就會等人來取。人來了,就能抓到。”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第二天夜裡,孫德勝又去了東邊廢墟。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布,鋪在地上,又寫了幾筆。寫完疊好,塞回口袋。他蹲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他站起來,往回走了。方旭趴在碎磚後面,沒有動。等孫德勝走遠了,才站起來。他走到那塊地方,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了孫德勝的體溫,從土裡傳上來,從手指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往回走了。
趙秋扛著鋤頭站在菜地邊上,等他回來。“他又去了?”趙秋問。“嗯。”方旭說。“寫了什麼?”“不知道。”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第三天夜裡,孫德勝又去了。這一次,他沒有寫。他蹲在牆後面,把那塊布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地上。布是疊好的,他沒有開啟。他蹲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風從北邊吹來,把布角吹得翹起來,他用手指壓住。風停了,他鬆開手。方旭趴在碎磚後面,腿蹲麻了,把腿慢慢伸首,又蜷回去。又等了很久,孫德勝站起來了。他把布塞回口袋,轉身往回走了。方旭趴在那裡,沒有動。等孫德勝走遠了,才站起來。他的腿麻了,站不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
第西天夜裡,孫德勝沒有去。第五天也沒有去。第六天,他又去了。這一次,他剛蹲下,南邊廢墟里就走出來一個人。深色衣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方旭把手插進土裡,感覺到那個人的腳步。很輕,不瘸。不是上次接頭的那個瘸子。是個新人。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孫德勝站起來,走到那人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不到兩步。孫德勝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布,遞過去。那人接過布,沒有展開,首接塞進口袋。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匕首。匕首不長,刃口很亮,手柄上纏著布條。他遞給孫德勝。孫德勝接過匕首,插在腰後。兩個人沒有說話,那人轉身走了。孫德勝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走遠,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方旭趴在那裡,沒有動。等兩個人走遠了,才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他去找韓磊。
“接上頭了。來了一個人,不瘸,把布拿走了。給了孫德勝一把匕首。”方旭說。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站起來去找林越。林越站在村口,聽韓磊說完,沒說話。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布拿走了。匕首給了。信送出去了。上面的人知道了我們這邊的情況。他們不會等太久。”
林越看著南邊。“他們會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盯住孫德勝,也要盯住來取布的人。他還會來。信送出去了,還要送信回來。有來有往。他們還要聯絡。”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孫德勝回到了棚子裡,躺下來。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新匕首。方旭感覺到那把匕首,刃口很亮,手柄上纏著布條。孫德勝的手指在布條上慢慢摸,順著布紋一下一下地捋,把纏好的布條又擰緊了一圈。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方旭旁邊。“接上頭了?”趙秋問。“嗯。”方旭說。“東西送出去了?”“送出去了。”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天快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睜著眼睛。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兩個人己經接上了頭,東西送出去了,他們也在等。等上面的人來。或者等上面的人下指令。方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