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送出去了。孫德勝像換了個人。之前他幹活不惜力，現在還是不惜力，但多了一樣東西——他不再往東邊廢墟跑了。夜裡不出去了，躺在棚子裡，手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新匕首。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布條上反覆捋，把纏好的布條又擰緊了一圈。匕首的刃口很亮，他從沒拔出來過，一首在枕頭底下，手指摸著刀鞘的邊緣，來回地摸。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他不出去了。在等回信。”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信送出去了，回信還沒來。他不敢動。怕我們盯他，怕接頭的人被我們抓了。”林越站在村口。“那就等。等回信來。”
又過了三天。夜裡，南邊廢墟里又走出一個人。深色衣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不是上次那個，也不是上上次那個。這個人走得更快，步子更大。他走到東邊廢墟，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疊好的，白的。他把布放在地上，用石頭壓住，站起來，轉身走了。沒有等人來取，放下就走。方旭趴在碎磚後面，等那人走遠了，才站起來。他走到那塊布前面，蹲下來。布是白的，疊得整整齊齊，西角對齊，摺痕壓得很平。他沒有開啟，把手插進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那人的體溫還留在土裡。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拿起布，回去找韓磊。
韓磊把布開啟。上面沒有字，畫了幾條線。橫線，豎線，拐彎的線。和以前李在地上畫的一模一樣。
“地圖。”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棚區的位置，倉庫的位置，菜地的位置。東邊的路，北邊的路，西邊的路，南邊的路。標得清清楚楚。”
林越看著那塊布。“他們把信送出去了，又把地圖送進來了。不是來送信的，是來送地圖的。他們要把地圖給孫德勝，讓孫德勝把地圖交給他上面的人。布上面的線不是畫給我們看的，是畫給孫德勝看的，是讓他核對用的。”林越把布疊好，塞進口袋裡。“布不能給他。給了他，他就知道我們發現了。他上面的那個勢力很快就會打過來。不給他，他也知道東西被人截了。他會跑。”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那給不給？”
“給。給他。但不是現在。等他來拿的時候，再給他。他來拿，就說明他還在等。他不來，就說明他己經跑了。”
趙鐵山從地上拔了一根草塞進嘴裡。“他不會跑。他是來臥底的，任務沒完成，他不會跑。他跑了，上面的人饒不了他。”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孫德勝在棚子裡，沒有出來。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匕首。方旭感覺到他的手停了，手指從布條上移開，從枕頭下面抽出來，放在被子上面。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方旭旁邊。“有回信了？”趙秋問。“嗯。”“寫的什麼？”“地圖。棚區的位置，倉庫的位置。”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他們要來打了？”“快了。”趙秋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看著孫德勝的棚子。“他還在等。等布。布在我們手裡，他不知道。他以為布還在接頭人手裡，接頭人還沒來。他不敢出去，怕暴露。接頭人也不敢來，怕被抓。他們都在等。”
林越站在村口。“那就讓他們等。等他來，等他動，等他等不及。”
孫德勝沒有來。他等了一夜，沒有來。第二天夜裡，他等了一夜，還是沒有來。第三天夜裡，他從棚子裡出來了。不是往東邊，是往南邊。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輕，左腿有點瘸。以前不瘸，現在瘸了。是蹲久了，腿麻了，還是裝的，不知道。他走到南邊廢墟，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布。不是白布，是灰的，髒的，皺巴巴的。他把布鋪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筆帽沒了，筆尖禿了。他在布上寫了幾筆，把布疊好，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回走了。
方旭趴在碎磚後面，等他走遠了，才站起來。他走到孫德勝蹲過的地方，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孫德勝的手指在布上寫的那些字，筆畫很亂，寫得很急。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沒有動那塊布，布己經被孫德勝拿走了。
他回去找韓磊。“孫德勝去了南邊廢墟，在布上寫了東西。寫的什麼？沒看清。”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他又在傳信。等不及了。布沒來，他就自己寫，自己送。”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孫德勝回到了棚子裡，躺下來。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摸著那把匕首。方旭感覺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等急了，等得不耐煩了。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天快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還亮著，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那個人還在棚子裡。方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