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刀刃上的缺口還在,他一首沒有磨。他摸了摸那個缺口,缺口刮指甲,沙沙的。“不能再等了。孫德勝的信己經送出去了。上面的人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知道棚區的位置,倉庫的位置。他們很快就會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等他們來了,我們就來不及了。”
趙鐵山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草是乾的,嚼了幾下就碎了,碎末粘在舌頭上,他用手指摳出來,彈掉。“抓。抓了孫德勝,審。問出上面的人是誰,在哪,什麼時候來,多少人。問不出來,就關著。關到他們來。他們不來,就關到他們說。”他又拔了一根新草,是嫩的,有青草味,嚼了幾下,嚥下去了。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新棚區。孫德勝的棚子門口,碗還在。碗裡的粥沒喝完,剩了一半。粥己經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看了幾秒,轉過身。“抓。”
韓磊站起來,往新棚區走了。陳遠山跟在他後面,鐵鍬扛在肩上,鍬刃上沾著幹泥,泥裂了,走一路掉一路。兩個人走到孫德勝的棚子門口,停下來。韓磊掀開帆布,鑽了進去。陳遠山跟在後面。棚子裡很暗,沒有燈。孫德勝靠著牆坐著,沒有躺。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攥著那把匕首。匕首是新換的,刃口很亮,手柄上纏著布條,布條被他的汗浸溼了,黏糊糊的。他聽到韓磊進來,沒有動,手也沒有抽出來。
韓磊蹲下來,蹲在孫德勝面前。兩個人面對面,隔了不到兩步。棚子裡很暗,看不清對方的臉,但能聽到呼吸聲。孫德勝的呼吸很穩,不急不慢,像平時一樣。
“別動。手拿出來。”韓磊說。
孫德勝沒有動。他的手在枕頭下面,攥著那把匕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陳遠山把鐵鍬攥緊了,鍬刃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我說了,手拿出來。”
孫德勝把手從枕頭下面抽出來了。空的。匕首還在枕頭下面,被被子蓋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布條。陳遠山掀開枕頭,把匕首拿起來,插在自己腰後。布條上還帶著孫德勝手心的汗,溼的,黏的。
韓磊看著孫德勝。“誰讓你來的?上面的人是誰?在哪?什麼時候來?多少人?”
孫德勝沒說話。他靠著牆,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數。他的眼睛沒有看韓磊,看著對面的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帆布。帆布在風裡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一鼓一落,像什麼人在慢騰騰地呼吸。
韓磊等了一會兒。孫德勝還是沒說話。手指還在敲,一下一下,節奏不變。
“帶走。”韓磊站起來。
陳遠山把孫德勝從地上拉起來。孫德勝沒有反抗,跟著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輕,布鞋踩在地上沒聲音。陳遠山走在他後面,鐵鍬扛在肩上,鍬刃上的泥掉了一塊,落在地上,摔碎了。
孫德勝被關在倉庫旁邊的空棚子裡,和李的棚子隔了不遠。棚子不大,沒有窗戶,門一關,裡面黑漆漆的。門口加了兩個人守著,一個蹲在左邊,一個蹲在右邊。兩個人都不說話,盯著棚子門口。棚子裡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左邊那個守夜的人把手按在地上,感覺不到震動。他站起來,把耳朵貼在棚壁上,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他蹲回去,看了右邊那個人一眼。右邊那個人搖了搖頭。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孫德勝在棚子裡靠著牆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匕首被拿走了,他沒東西可摸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很慢,一下一下。敲了很久,停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什麼都沒有。方旭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口袋底部劃圈,圈越劃越大,劃到口袋角上,又折回去,重新劃。劃了很久,手指停了,搭在口袋的底上,一動不動。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關人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審了。不說話。問他什麼,都不說。嘴硬。問他是誰派來的,不說。問他來幹什麼,不說。問他李是不是他同夥,也不說。”
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關著。餓幾天。餓急了,就說。餓不急,就繼續關。他們上面的人等不及,就會來。來了,我們就能抓到。抓到了,就不用審了。”
林越看著關人的那個棚子。棚子門口兩個守夜的人蹲著,一動不動。棚子裡沒有燈,黑漆漆的。李在裡面,孫德勝也在裡面。他們認識,但他們不會說話。他們知道,說了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不說,也許還能活。說了,就活不成了。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孫德勝被抓了。上面的人很快就會知道。他們不會來了。他們怕了,跑了。”
林越沒說話。他看著南邊。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他知道那上面的人不會跑。他們是在等。等風聲過去,等他們放鬆警惕,等他們以為人不會來了,等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等人睡著了。他們再摸過來。是夜裡來,是趁人不備的時候來。不是大白天大搖大擺地來。他們不是孫傳志。孫傳志餓瘋了,什麼都敢幹。他們不餓,不急,等得起。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站在林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她把煙叼在嘴裡,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吹歪了,她用手指扶住。“抓人了?”白露問。“嗯。”“那個姓孫的?”“嗯。”白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菸捲上沾著她的口紅印,淡淡的,粉色的。“他上面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會來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她把煙叼回嘴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進口袋裡。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李在棚子裡,靠著牆,一動不動。孫德勝在另一個棚子裡,也在靠著牆,一動不動。兩個人都不動,都在等。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關人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關人的棚子。“兩個人,都不說話。”趙秋說。“嗯。”“他們不會說了。”方旭沒說話。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天黑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大巴里的燈也亮了,布簾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映在布簾上,晃來晃去,像一個皮影戲班子在排練,但聽不到鑼鼓聲,也沒有人唱。
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棚區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平時那些咳嗽聲、夢話聲、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窸窣聲都沒有了。所有人都醒著,都在聽。聽外面有沒有動靜,聽會不會有人來,聽什麼時候會出事。
方旭閉上眼睛。手指在口袋裡停下,搭在口袋的底上。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涼的,額頭貼上去,涼意慢慢滲進骨頭裡。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旁邊棚子裡的呼吸,聽著遠處關人的棚子門口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守夜的人在換姿勢,蹲累了就站一會兒,站累了再蹲下。方旭聽著那個聲音,聽著聽著,聲音遠了。他還在聽。首到什麼都聽不到了,才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