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方旭被一陣震動驚醒。不是蟲子,是人。很多人的腳步,從南邊來,踩著碎石,聲音很輕,但人多,腳步疊在一起,地面在微微顫動。他睜開眼睛,棚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沒有動,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插進土裡。土是涼的,他感覺到了那些人,至少三十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人太多,三十個人的腳步疊在一起,再輕也輕不了。他們走到村口外面,停了。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坐起來,穿上鞋,掀開帆布,鑽了出去。棚區裡很安靜,燈滅了大半,只有幾盞還亮著。大巴里的燈也滅了,布簾不透光,黑漆漆的。他貓著腰,穿過棚區,走到村口。林越己經在了。韓磊也在,陳遠山也在。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
“來了。”趙鐵山說。“至少三十個人。有槍。”
林越看著村口外面。天很黑,什麼都看不清,但能聽到呼吸聲,很輕,三十個人的呼吸疊在一起,像風從樹林裡穿過。他在等。等他們先動。他們不動,他不動。他們動,他再動。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感覺到那些人的腳在移動,他們散開了,分成兩路,一路往東,一路往西。東邊的那路往倉庫方向摸,西邊的那路往棚區方向摸。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他們分兩路。一路去倉庫,一路去棚區。想先搶糧,再殺人。糧搶到了,人殺了,他們就撤。不戀戰。”
林越沒說話。他往東邊看了一眼,又往西邊看了一眼。東邊的路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西邊的路上也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兩路人正在往倉庫和棚區摸。
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攥在手裡。“打不打?”
“等。”林越說。“等他們靠近,再打。近了,槍聲一響,跑不掉。遠了,槍聲一響,他們就跑了。跑了還會再來。”
東邊那路人摸到了倉庫附近。西邊那路人摸到了棚區附近。方旭的手指在土裡抖了一下,他感覺到他們的腳步停了,趴在地上,在等訊號。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林越舉起手,落下。“打。”
槍聲炸開。不是一槍,是很多槍。韓磊開的槍,陳遠山開的槍,趙鐵山開的槍。守在倉庫門口的兩個人也開了槍。守在棚區的人也從暗處開槍。槍聲從西面八方響起來,像過年放鞭炮。那兩路人亂了,有人在喊“有埋伏”,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原地趴下不敢動。子彈從黑暗中飛過來,有人倒下了,有人還在跑。東邊那路的領頭被韓磊一槍打中腿,跪下了,旁邊的人拖他,沒拖動,自己跑了。西邊那路的領頭被趙鐵山一槍打中肩膀,倒在地上,沒人拖他,都跑了。
槍聲停了。地上躺著五具屍體,還有兩個受傷的在打滾,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
韓磊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被打中腿的。臉上全是灰,看不清長什麼樣。衣服是黑色的,沒有標誌。韓磊把他的帽子摘掉,光頭,頭皮上有幾道疤。不是上次接頭的那個,也不是上上次的那個。是個新人。
“誰派你們來的?”韓磊問。
那人沒說話。他的腿在流血,血把褲腿浸透了,黑紅黑紅的。他咬著牙,臉上全是汗。韓磊又問了一遍。他還是沒說話。趙鐵山走過來,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說,也知道。是孫德勝上面的人。布送回去了,地圖送回去了。你們收到了,就來了。”
那人把頭扭到一邊。趙鐵山站起來,把嘴裡的草吐掉。“綁了。關起來。”
陳遠山把那人綁了,拖到倉庫旁邊的空棚子裡。另一個受傷的也被拖進去了。棚子門口加了西個人守著。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那兩個人被關進去了,棚子裡多了兩個受傷的。他們的血滴在地上,土是乾的,血滲下去,一小片深色,正在慢慢擴大。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天快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沒亮,布簾不透光。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槍聲停了,人抓了,但那些人跑了。他們跑了,會回去報信。上面的人知道了,會再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不是後天,就是大後天。他們會帶更多的人來。
方旭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他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