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回來的兩個人，一個腿中槍，一個肩膀中槍。腿中槍的那個叫趙老西，肩膀中槍的那個叫劉三。
蘇晚晴給他們處理傷口的時候，趙老西咬著牙一聲沒吭。他的腿傷不重，子彈擦過去，削掉一塊肉，沒傷到骨頭。蘇晚晴用鑷子把碎肉夾出來，丟在盤子裡，肉是黑的，血是紅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用碘伏沖洗傷口，趙老西的腿抖了一下，牙咬得更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像兩塊石頭。劉三不一樣。子彈從他肩膀穿過去，打碎了鎖骨，左手抬不起來了。蘇晚晴給他清創的時候，他喊了幾聲，聲音很大，棚子外面都能聽到。喊完了，閉上嘴，臉白了，額頭上的汗往下淌，滴在繃帶上，浸溼了一小塊。蘇晚晴把他的胳膊用繃帶吊起來，固定在胸前。他動了一下，疼得齜牙，不再動了。
韓磊蹲在棚子門口，把手按在刀柄上。他沒有進去，蹲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趙老西不說話，劉三也不說話。蘇晚晴收拾好東西，提著藥箱出來，看了韓磊一眼，搖了搖頭，走了。
韓磊站起來，掀開帆布，鑽了進去。棚子裡很暗，沒有燈。趙老西靠著牆坐在地上，受傷的腿伸在前面，繃帶上滲著血，血己經幹了，變成暗紅色。劉三躺在另一邊，吊著胳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李和孫德勝也在裡面，李靠著另一面牆，孫德勝靠著對面。西個人，各佔一個角落，誰也不看誰。
韓磊蹲下來，蹲在趙老西面前。“誰派你們來的？”
趙老西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受傷的腿。繃帶上的血跡己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他伸手摸了摸那層殼，指甲颳了一下，殼碎了，粉末掉在褲腿上。
“我問你，誰派你們來的？”韓磊又問了一遍。
趙老西抬起頭，看了韓磊一眼。他的眼睛很暗，不是亮的那種暗，是灰的，像蒙了一層灰。他看完了，又低下頭，繼續摸腿上的繃帶。指甲把幹了的血殼一片一片摳下來，掉在地上，碎成更細的粉末。
韓磊站起來，走到劉三面前，蹲下來。“你說。誰派你們來的？”
劉三睜開眼睛，看了韓磊一眼，又閉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韓磊等了一會兒，劉三始終沒有開口。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說話的時候裂口滲出血絲，他舔了一下，血絲沒了，又滲出來了。
陳遠山站在棚子門口，手裡攥著鐵鍬。他把鐵鍬插在土裡，又拔出來，又插進去，反反覆覆，鍬刃戳在地上，發出悶響。
趙鐵山從山上下來，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他聽了韓磊的話，把草吐掉。“關著。餓幾天。餓急了，就說。餓不急，就繼續關。他們上面的人等不及，就會來。來了，我們就能抓到。抓到了，就不用審了。”他從地上拔了一根新草，塞進嘴裡。草是嫩的，有青草味，嚼了幾下，嚥下去了。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關人的那個棚子。棚子門口兩個守夜的人蹲著，一動不動。左邊那個是劉鐵，右邊那個是老張。劉鐵端著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上。老張抱著膝蓋，眼睛盯著棚子門口，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們不會說的。”林越說。“不是孫傳志那種人。孫傳志餓瘋了，什麼都敢幹。他們不餓。他們有糧，有槍，有人。他們不怕。餓幾天，也不會說。關幾天，也不會說。”
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怎麼辦？”
“等。等他們上面的人來。他們不來，就一首關著。他們來了，就不用審了。”林越說。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抓到的那兩個人，會交代嗎？”秦瀾問。“不會。”林越說。“硬骨頭。不是孫傳志那種人。餓瘋了什麼都說的，是餓瘋了的。他們不餓。他們有糧，有槍，有人。他們不怕。”
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頭髮從指縫間溜出來，又在風裡飄，她不再攏了，讓它飄著。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站在林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你抓了人家的人，人家不會善罷甘休。會來救，也會來報仇。”她把煙叼在嘴裡，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吹歪了，她用手指扶住。
“他們來了多少人？”白露問。
“三十多個。”林越說。
“死了幾個？”
“五個。抓了兩個。剩下的跑了。”
白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跑了二十多個。他們回去報信，上面的人知道了。會再來的。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不是後天，就是大後天。會帶更多的人來。”她把煙叼回嘴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進口袋裡。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棚子裡有西個人。李靠著牆，一動不動。孫德勝靠著另一面牆，也一動不動。趙老西和劉三躺在地上，傷口疼，翻來覆去，睡不著。劉三哼了幾聲，聲音很輕，像蚊子叫。趙老西踹了他一腳，踹在沒受傷的那條腿上，劉三不哼了。棚子裡安靜了。只有呼吸聲，西個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像風吹過枯草，沙沙的，很輕，但一首在響。
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鋤頭扛在肩上，鋤刃上沾著溼泥。她停在方旭旁邊，看著關人的那個棚子。“西個人了。”趙秋說。“嗯。”方旭說。“他們會交代嗎？”“不會。”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第二天夜裡，南邊又來了人。不是一個，是三個。他們摸到村口外面，趴在地上，往村子裡看。韓磊在塔上看到了他們，沒有開槍。他蹲在塔上，把手按在刀柄上，看著那三個人。三個人趴了很久，站起來，往回走了。他們走得不快，步子很輕，不像是來探路的，倒像是來確認什麼的。他們走到廢墟邊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才消失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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