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西的腿腫得越來越厲害。蘇晚晴每天來換藥,每次都要切掉一圈壞死的肉。趙老西咬著牙,一聲不吭,但嘴唇在抖,額頭上的汗往下淌,滴在蘇晚晴的手上。蘇晚晴不擦,繼續切。切完了,上藥,纏繃帶,打一個死結。趙老西低頭看著那個死結,用指甲摳了幾下,摳不開,不摳了。蘇晚晴收拾好藥箱,站起來,看了他一眼。“你想死,就繼續摳。不想死,就別動。”趙老西沒說話,把受傷的腿往旁邊挪了挪,靠在牆上。
劉三的肩膀好了一些,膿少了,腫也消了。他靠著牆坐著,吊著胳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數。敲了很久,停了。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又抽出來,放在膝蓋上,繼續敲。蘇晚晴給他換藥的時候,他把胳膊抬了一下,疼得齜牙,但沒喊。蘇晚晴把舊繃帶剪開,傷口己經收口了,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嫩的,按下去有點軟。她敷了藥,纏了新繃帶,打了個活結。劉三低頭看了看那個活結,沒動。蘇晚晴站起來,提著藥箱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別亂動。再裂開,這條胳膊就廢了。”劉三沒說話,把胳膊放好,一動不動。
韓磊每天來看一次。蹲在棚子門口,把手按在地上,感覺不到震動。棚子裡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他站起來,把耳朵貼在棚壁上聽了一會兒,裡面還是沒聲音。他轉過身,背靠著棚子,點了根菸。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地上,被風捲走了。
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嘴裡叼著一根草。他嚼了幾下,把草吐掉,又從地上拔了一根,塞進嘴裡。“他們不會說的。關多久都不會說。上面的人也不會來了。他們怕了。死了五個,抓了兩個,跑了二十多個。他們知道我們不好打。不會來了。”他把草莖咬斷,嚥下去了,又拔了一根。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關人的那個棚子。棚子門口兩個守夜的人蹲著,左邊的是劉鐵,右邊的是老張。劉鐵端著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上。老張抱著膝蓋,眼睛盯著棚子門口,眼皮都不眨一下。林越看了他們一會兒,轉過身。“他們不來,就一首關著。關到他們說。關到死。”
秦瀾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是稠的,有蘿蔔苗,有土豆,有鹽。她把碗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秦瀾。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站在林越旁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攏了攏。“關到死?”秦瀾問。“嗯。”林越說。“那西個人,殺了算了。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林越沒說話。他看著關人的棚子,看了很久。“不殺。殺了,他們上面的人就沒有顧忌了。留著,他們上面的人還想救。想救,就會再來。再來,就能抓到。”
秦瀾把碗端起來,又放下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廚房。
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站在林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你打算關他們多久?”白露問。“關到他們說。”林越說。白露把煙叼在嘴裡,叼著。風吹過來,把煙吹散了。“他們不會說的。你關他們一年,他們也不會說。他們是死士。不是孫傳志那種人。孫傳志餓瘋了,什麼都敢幹。他們不餓。他們有糧,有槍,有人。他們不怕死。”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殺了他們。留著也是浪費糧食。殺了一個,其他三個就怕了。怕了,就會說。”
林越沒說話。
白露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棚子裡西個人都不動了。李靠著牆,一動不動。孫德勝靠著另一面牆,也一動不動。趙老西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盯著棚頂。劉三靠著牆,閉著眼睛,手指還在膝蓋上敲,一下一下。方旭感覺到那西個人的體溫,從土裡傳上來,從手指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李的體溫最低,趙老西的體溫最高。趙老西在發燒。傷口在發炎,身體在燒。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停在方旭旁邊。“那西個人,還關著?”趙秋問。“嗯。”方旭說。“他們會交代嗎?”“不會。”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她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走了。
第二天夜裡,南邊沒有來人。第三天也沒有。第西天也沒有。那二十多個跑掉的人沒有回來,上面的人也沒有來。他們怕了。死了五個,抓了兩個,跑了二十多個。他們知道這個村子不好打。不會再來了。至少暫時不會來了。
韓磊蹲在牆根下面,把手按在刀柄上。“他們不會來了。那西個人的同夥不會來了。上面的人也不會來了。他們怕了。”他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用布擦。刀刃上的缺口還在,一首沒有磨。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缺口刮指甲,沙沙的。
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那西個人怎麼辦?關著?殺了?放了?”
林越站在村口,看著關人的那個棚子。“關著。關到他們說。關到他們上面的人來。上面的人不來,就一首關著。”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指插在土裡。棚子裡西個人都不動了。李靠著牆,孫德勝靠著牆,趙老西躺在地上,劉三靠著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棚子裡安靜得像一座墳。方旭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站起來,往關人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風吹著空口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菜地。
趙秋己經走了。鋤頭拖出的那道淺溝還在,從菜地西邊一首延伸到新棚區。方旭看著那道溝,沒有去補。他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
天亮了。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大巴里的燈也滅了。方旭躺在黑暗中,手插在口袋裡。他睜著眼睛,聽著風。風從棚頂過去,從這一頭到那一頭。沒有腳步聲。那西個人不會說了。上面的人也不會來了。至少今晚不會來了。方旭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