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方旭就去了那塊空地。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地面染成一層淺金色，草葉上的露水還沒幹透，在光線裡泛著細碎的光。他放慢腳步，走到劉三昨晚蹲過的那塊地方，低頭看了一眼。石頭還在，位置跟昨晚差不多，但顏色不對。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還是壓在土裡，大小跟昨天那塊差不多，但顏色淺了一些，表面沒有那麼光滑。邊緣沒有那道刻痕。
他把它拿起來翻看了一下。石頭表面粗糙，斷面是新的，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敲下來的，還帶著一層細碎的岩屑，邊緣有稜角，沒有經過風吹日曬的痕跡。他把石頭放回原處，擺成跟剛才差不多的角度，站起來，沿著分基地南邊的棚子走了一圈。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每一間棚子的門口、每一個牆角和每一堆雜物，沒有發現新的石頭、紙條或者其他異常的東西。他回到菜地邊上蹲下，把那塊石頭的形狀和顏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是把一件東西放在天平上稱了稱。
趙秋從地裡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剛從土裡拔出來的草根，草根上還帶著溼泥。她看到方旭的表情，沒有問“怎麼樣了”，而是問了一句：“石頭被換了？”
“換了。原來的那塊有刻痕，新來的沒有。”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有人來過了。取走了帶刻痕的那塊，放了一塊新的。石頭還是壓在那個位置，角度也差不多，但被人動過了。取石頭的人很小心，把新石頭壓進土裡的深度和角度都儘量模仿原樣，但他不知道我記住了原來那塊石頭的邊緣形狀。”
趙秋沉默了一會兒，把草根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那說明有人來取過了，也放了一塊新的回去。他們用石頭傳遞資訊，不需要紙條，不需要接頭。放下石頭，拿走石頭，就是一次資訊交換。取石頭的人不用露面，放石頭的人也不用等。他們可以在任何時候過來，只要石頭還在，交換就完成了。”
方旭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那塊空地的方向。晨光正在升高，把空地邊緣那棵枯樹的影子從地面拉起來，慢慢縮短。他像是要把這塊空地的一草一木都刻進腦子裡：“只有我們看出來了。取石頭的人還不知道我們盯上他了。他以為這塊石頭跟昨天一樣，但我們己經知道它不一樣了。”
趙秋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端著空盆往廚房走了。盆沿碰著她的膝蓋，發出一聲空空的輕響，在晨光裡傳出去，又消散在菜地的壟溝之間。
當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方旭又去了那塊空地。他沒有走近，在遠處一棵枯樹後面蹲了下來，把自己縮排樹影和枯草的陰影之間。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空地照得一片金黃，草葉被照透了，邊緣泛著光。那塊石頭在夕陽裡投下一道短短的陰影，像是被釘在地面上的一枚淺色圖釘。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金色變成暗紅，暗紅變成灰紫，石頭的陰影慢慢拉長，越來越淡，最後被暮色吞沒了，像是有人把一幅畫上的顏色一點點抹去。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功夫，他看到一個瘦高的人影從分基地那邊走過來，步伐很自然，像是一個傍晚出來透口氣的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走到空地邊上時他停了一下，彎腰蹲下來，像在繫鞋帶。夕陽把他的側影勾出一道亮邊，他低著頭，手指在鞋帶上停了一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棚子之間的過道里。
方旭沒有動。他蹲在枯樹後面，看到那個人走遠了之後，才站起來走過去。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石頭。石頭還是那塊新石頭，位置沒變，但他發現石頭的擺放角度變了。原本朝上的那一面現在轉到了側面，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下。他把石頭拿起來，看到朝上的那一面多了一道劃痕——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用刀尖或者鐵釘刻的，筆畫很細，但很深，是一個數字：“3”。
方旭看著那道刻痕，把石頭放回原處，擺成跟剛才一樣的角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他走到工坊門口的時候，老馬正在裡面修理一盞舊油燈，油燈的鐵皮外殼被他拆下來放在桌上，燈芯己經被油浸透了，他把舊燈芯抽出來換了一根新的，又往燈座裡添了半勺油。看到方旭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等著方旭說話。
方旭蹲在門口，把看到的和盤托出：“石頭被人動過了。上面多了一個刻痕，數字‘3’。”
老馬沉默了一下，把油燈放在桌上，放下手裡的破布，語氣很平穩：“他約的是三天後。刻痕是傳遞資訊的方式，數字代表時間。他拿了那塊石頭，告訴外面的人三天後在某個地方碰頭。地點可能己經透過別的方式傳出去了。”
“也可能是用第一塊石頭傳出去的。”方旭說，“刻痕是時間，地點在上一塊石頭裡。”
老馬點了點頭，把油燈往桌上推了推：“三天。你打算怎麼弄？”
方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南邊逐漸暗下去的天色：“三天後，不管他在哪裡碰頭，我都會在他碰頭的時候把他和外面的人一起抓住。”
他往菜地走，走到半路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空地的方向。暮色己經落定，夜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添上去，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給天空上色。那塊石頭己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三天之後，它會指向某個方向、某個地點、某個人。他蹲在菜地邊上，手插進口袋裡，閉上眼睛。風從南邊吹過來，把菜地裡的土腥味帶起來，帶著一絲涼意。他在等著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