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裡，分基地南邊那排棚子裡的十七個人，己經有六個人開口說過話了。他們說的內容被韓磊、趙秋、方旭一點一點拼在一起，像一塊散亂的拼圖，每一天都有新的碎片落進空位。有的說周大柱走之前帶走了不少東西，有的說他們在路上走了西天，有的說接應的人原本應該在牆根底下留標記，但標記沒找到。最有用的是第三個人說的那條河溝，己經被趙鐵山帶人填實了，用土夯了三遍，又壓了一層碎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裡曾經有過一個洞。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土裡。夜色剛從東邊漫過來，把菜地的矮壟和棚頂的輪廓都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藍。他在等，等那句暗號出現。他看著西牆根的方向，那裡只有一道灰白的牆和牆根下堆積的碎石頭，在暮色裡像一堆沉默的灰色貝殼。他等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塔上的燈亮起來，分基地的棚子一間一間地亮起燈，又陸陸續續滅了。牆根的石頭沒有動。但他知道那句話己經傳出去了，像一根線被風吹著，在某條看不見的路徑上飄著，等著被什麼人握住。
後半夜的時候，方旭感覺到有人從分基地那邊往西牆根走。腳步聲很輕，像是特意放輕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在乾土上，只發出一絲細微的沙沙聲。他從菜地邊上站起來，放輕腳步跟了上去，貼著棚子的陰影走，保持著一段距離。月光把那個人影的輪廓勾了出來，瘦，個子不高，走路的姿勢像是在躲著什麼，肩胛骨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起伏。他走到西牆根那堆碎石頭前面蹲下來，用手在石頭縫裡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個東西，然後他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方旭沒有動。他蹲在陰影裡，等著那個人從面前走過。那個人低著頭，攥著手裡的東西走過去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方旭跟著他，看到他走回了分基地東邊的一間棚子，推門進去，燈亮了。方旭蹲在棚子外面，記住了位置。那間棚子不大，夾在一排舊棚子中間，門口堆著一小捆乾柴和一個破了口的瓦罐。
第二天早上，方旭去工坊找了老馬。他把昨晚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老馬聽完之後，放下手裡正在修的舊鎖：“那個人從牆根底下拿了東西。說明暗號己經傳到他耳朵裡了。他取了東西，下一步就是把東西送出去。”
“或者跟外面的人碰頭。”
老馬沉默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放在心裡掂了掂：“你看到他長什麼樣了？”
“瘦，個子不高，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前傾。穿著灰衣服，看不清臉。”
老馬想了一會兒，從牆角翻出一本舊冊子，翻了翻，指著一頁給方旭看：“分基地東邊第三排棚子，住著一個叫劉三的人。三十多歲，瘦，以前從北邊過來的，來的時候一個人，沒有帶任何東西。登記的冊子上寫的是‘打零工’。平時不跟人來往，話很少，沒有人注意他。”
方旭看了一眼冊子上的名字，把那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下午的時候，方旭蹲在離那間棚子不遠的一堆雜物後面，看著那扇門。門一首關著，窗簾拉著。他蹲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他的右邊移到了左邊，影子從短變長，又慢慢拉得更長。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劉三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後走了出來，手裡沒有拿東西，空著手，低著頭，沿著棚子之間的過道往外走。
方旭跟在他後面。劉三走得不快，像是一個傍晚出來散步的人。他繞過那口井，繞過趙國強的棚子，走過集市入口，走到分基地東邊的空地邊上停了下來，蹲下來假裝繫鞋帶。他繫鞋帶的時候，手在鞋帶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回走。方旭沒有靠近，只是遠遠看著那塊空地。地上什麼也沒有。
天黑之後，方旭去那塊空地上走了一圈。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地面，走到劉三蹲過的那塊地方，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地面。土是平的，沒有翻動的痕跡。他又摸了一下旁邊，手指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一小塊石頭，不大，壓在土裡，像是被人踢了一腳落在那裡的。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石頭邊緣有一道刻痕，像是被人用刀颳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石頭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菜地走。他知道劉三在往外傳訊息，不是用紙條，是用石頭。那塊石頭放在空地上，自然會有人來取。他不知道取石頭的人是誰，但那個人很快就會來。他蹲在菜地邊上，等著那個來取石頭的人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