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開口的人說了之後,那排棚子裡的沉默像是被砸開了一道裂縫,風從缺口裡灌進去,裡面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往外漏。
第二天早上,第二個人開口了。不是跟方旭說話,是跟送飯的趙秋。趙秋端著盆蹲在門口遞幹餅的時候,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接了餅,然後那個人沒有縮回去,那隻手在門縫邊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周大柱臨走的時候跟我們說,南邊那批人來了之後,會有人從裡面開門。他說有人己經在基地裡待了很久了,一首在等他們來。”
趙秋蹲在門口,手裡的盆還端著,沒有放下:“誰?”
“他沒說名字。他說到時候會有人告訴你們——‘牆根的石頭動了’。聽到這句話,就跟那個人走。”
趙秋端著盆站起來,沒有再問。她轉身往菜地走,步子比平時快,盆裡的空碗互相碰著,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像是有人在輕輕敲碗沿。她走到菜地邊把盆放在地上,蹲在方旭旁邊,壓低聲音把話原樣說了一遍。方旭聽完沒有說話,手插在土裡,像是在感覺什麼:“牆根的石頭動了。這句話是暗號。周大柱走之前留了一個人在基地裡,那個人是內應。”
“那這個內應是誰?”
方旭沉默了一會兒:“會知道的。暗號傳出來之後,那個人會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亮出來。我們現在知道了這句話,等那個人說出來的時候,我們就能抓住他。”
趙秋沒有說話,端起地上的盆站起來往廚房走了。她的腳步聲在乾土上踩出一串輕響,像是在心裡默數著什麼。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那排棚子。門縫還在,但那隻手己經縮回去了,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等著聽落底的回聲。
當天下午,第三個人開口了。這次是跟韓磊說的。韓磊巡邏路過那排棚子的時候,最右邊那間棚子裡有個人隔著門縫喊了他一聲:“喂。”韓磊停下來,走到門口蹲下:“什麼事?”裡面的人說:“周大柱走之前,跟我們說過一條路。他說如果南路口進不來,就繞到西邊的河溝,從河溝底下鑽進來。那條河溝通到基地西牆根底下,牆根底下有一個洞,用石頭堵著。”
韓磊蹲在門口,隔著門縫看著裡面那個人:“你見過那個洞?”
“沒有,是他說的。他說那個洞是他來之前就挖好的,一首留著沒封。他知道到時候會用得上。”
韓磊沒有繼續問,站起來轉身走了。他把這個訊息帶到了塔下,告訴林越的時候趙鐵山也蹲在旁邊,三個人聽完之後都沒有說話。趙鐵山把手裡的草從嘴裡拿出來,捏在指間搓了兩下,像是要把這條訊息搓出形狀來:“西牆根底下的洞?咱們每天從那邊過,沒發現有洞。”
“可能是用石頭堵得很嚴,外面看不出來。”韓磊說,“周大柱來之前就挖好了。他那個時候就打算從外面接人進來。周大柱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準備好了退路和內應。從進基地第一天起,他就在做這件事。”
林越看著韓磊:“那個洞還在。他走的時候沒有封。說明他打算用那條路讓外面的人進來。現在那批人被抓了,那條路還留著。留著就是隱患。”
趙鐵山把那根草扔在地上,從地上又拔了一根新的,沒往嘴裡送:“我去找找。”
林越點了下頭:“帶兩個人去,找到洞之後先別動,記下位置,回來告訴我。”
趙鐵山站起來走了。韓磊蹲在原地,看著趙鐵山往西牆根走的背影,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動:“周大柱這個人,從來的那天起就在佈局。姓黃的、姓馬的、巡邏隊姓張的,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他自己走了,但棋子還留在這裡,隨時可能動起來。”
林越沒有說話。
傍晚的時候,趙鐵山回來了。他走到塔下蹲下,褲腿上沾著一片幹泥,像是蹲在河溝裡待了很久:“找到了。在西牆根往南走二十步的位置,有一堆碎石頭,堆得不規整,但最底下那塊石頭是活動的,可以挪開。挪開之後能看到一個洞,不大,一個人側著身能鑽進來。洞裡是乾的,像是被人用過。洞壁上有手印,舊的,不是最近的。”
林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往西牆根走,其他人跟在他後面。他們走到那堆碎石頭前面的時候,林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最底下那塊石頭。石頭是松的,他稍微一用力,石頭就晃了一下,邊緣有一圈被反覆挪動過的磨痕,石頭底下的土被壓實了,形成一個光滑的凹槽,像是被無數隻手反覆推開又推回。他沒有把石頭挪開,只是把它按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這個洞填了。用土夯實在,從外面看不出來。”
趙鐵山點了點頭。
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際線正在從橘黃變成暗紅,再變成灰紫。方旭蹲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化,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拉上一道厚重的幕布。他感覺到那些棚子裡的心跳比以前快了,像是三個人開口之後,那些沉默的人也開始鬆動了。那個暗號己經傳出來了,牆根的石頭動了。那句話會像一根線一樣,從這排棚子裡延伸出去,穿過分基地的棚子和過道,最後落在某個人的耳朵裡。等它落對了人,那個人就會動。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那根線被拉首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己經在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