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早上,第一個人開口了。
方旭正在菜地邊上蹲著,手插在土裡,感覺到那排棚子裡的心跳跟之前三天不太一樣了。之前是一排穩定的、被刻意壓平的節奏,像一張繃緊的鼓皮,連呼吸都均勻地落在同一個節拍上。但今天早上,有一道心跳變快了,比後半夜那次更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翻來覆去地撞,撞得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顫。
方旭站起來,往那排棚子走。他走到最左邊那間棚子門口的時候,守門的巡邏隊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了一步。方旭蹲在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乾草上坐著一個人,背靠著牆,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他旁邊那幾個人還保持著那種沉默的姿勢,只有他一個人抬起了頭,臉上沒有表情。
方旭蹲在門口沒有說話。那個人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門縫對視了一會兒,那個人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你們是周大柱的人?”
“不是。”方旭說,“周大柱跑了。”
“他扔下你們走了。他走之前留了個瓶子,瓶子裡裝的是訊息。他把訊息給了別人,沒給你們留。你們來了,他不在。你們是替死鬼。”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互相捏著,指節發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掰斷似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他跟我們說,這裡有人接應。接應的人在牆根底下放了東西,取到之後就能安全進來。我們信了。”
“接應的人確實放了東西。”方旭說,“但接應的人被發現了。東西也被換了。”
那個人沒有說話。他坐在乾草上,低著頭,像是在消化方旭說的話。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方旭,像是想從方旭臉上找到一點他願意相信的東西:“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們?殺?還是關到死?”
方旭蹲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你們沒有殺人。你們只是被派來探路的。探路的人不殺。”
那個人看著他,像是這句話太重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接。他身後的幾個人也抬起頭來了,不再維持那種沉默的姿勢。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首了身子,目光都落在門縫這一邊。
方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隔著門縫對那個人說了一句:“外面還會有人來。你告訴你們的人,到時候誰能指認周大柱,誰就能活著走出去。”
那個人沒有說話,但他身後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方旭轉身走了。
中午的時候,方旭去塔下找了林越。他蹲在塔下的陰影裡,把那個人開口說的話和方旭自己的回覆都說了一遍。林越聽完,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向遠處,像在看那排棚子,又像在看比那排棚子更遠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說不殺他們?”
“不殺。他們只是探路的,不是殺手。殺了他們,後面來的人就不敢投降了,他們會拼命。留著他們,後面的人會想,被抓了還能活,那就有退路。有退路的人不會拼命。”
林越看著方旭:“你是在給他們留活路,還是給後面的人留活路?”
方旭沒有說話。他蹲在塔下的陰影裡,陽光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劃出一道亮線。他看著那道亮線,像是能看清它每一天移動的軌跡:“都有。”
林越沒有說話。他轉身往塔上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做得對。”
方旭蹲在塔下,陽光移過來了,照在他的膝蓋上,暖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菜地走。趙秋正在地裡澆水,看到他回來,她首起腰,把水瓢放在桶沿上:“有人開口了?”
“開口了。”
趙秋沒有說話,繼續澆水。她蹲下來,用手把一株菜苗旁邊的土攏了攏,像是想把那些話也一起攏進土裡,讓它們跟菜苗一起生根。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進口袋裡。他看著南邊的方向,天是藍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個人開口之後,訊息會傳出去。十七個人裡只要有一個開始說話,其他人就會跟著說。沉默這堵牆己經裂了一道口子,風會從那道口子裡灌進去,把剩下的部分也吹倒。
他等著那些裂縫擴大。風從南邊吹過來,把菜地裡的土腥味帶起來。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那些心跳正在慢慢發生變化,像是一串被按住的琴鍵在逐個鬆開,等著被人彈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