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個人被關在分基地最南邊的一排空棚子裡。那排棚子原本堆著雜物，韓磊帶人連夜騰了出來，把裡面的乾柴、破板車、碎瓦罐、斷了的鋤頭柄、生鏽的鐵絲卷全搬到了外面，堆在棚子東邊的空地上，像一座灰撲撲的小山。三間連在一起的空棚子被清理出來，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是趙秋從菜地邊上抱來的，新割的，還帶著一股青澀的草腥味，被踩實了之後貼著地面，薄薄的一層。門口加了兩根橫木當門閂，橫木是鋸斷的舊木樁，表面粗糙，摸上去扎手，能聞到木頭斷口處滲出的松脂氣味。十七個人被分成三撥，每間棚子關五六個人，門口各站一個持槍的巡邏隊員，槍口朝下，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沒有口令交接，來的隊員在原位站定，上一班的人無聲地退開，腳步聲在乾土上踩出一串悶響，很快被夜風抹平。
第一天，十七個人沒有說話。
方旭蹲在離那排棚子不遠的一堆碎磚後面，從早蹲到晚。那堆碎磚是上次修牆剩下的，還帶著凝固的灰漿和乾透的泥印，有的邊緣被敲碎了，露出內部的紅色陶土，堆在他面前，剛好夠他把自己藏進去，只露出半張臉。他透過磚縫數過，十七個人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沒有一個人咳嗽，沒有一個人翻身時碰響乾草，沒有人在門縫裡往外看。像是十七尊泥塑的人像被擺在乾草上，連呼吸都是壓著嗓子的，生怕多一口氣就會暴露什麼。只有到飯點的時候，趙秋端著盆過去，從門縫裡遞進去幹餅和水，盆沿碰著門框，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面的人接過去，吃完了，把碗從門縫下推出來，碗沿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然後乾草上又恢復了安靜。
第二天早上，方旭去找了老馬。老馬正在工坊門口生爐子，爐膛裡的火剛點著，煙從爐口往上冒，嗆得他眯著眼，眼皮被燻得發紅。他把一片舊報紙捲成筒往爐膛裡吹氣，火光從爐口映出來，在他臉上跳動。看到方旭走過來，他首起腰，把吹火筒放在腳邊，用袖口蹭了一下被煙燻出淚水的眼睛：“說話了？”
“沒有。一口水都沒多喝。送進去的飯都吃了，吃完就放下碗，連句“謝謝”都沒有。像是約好了不說話，每個人都是一副嘴臉。”
老馬放下吹火筒，蹲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縫裡還嵌著昨晚上油留下的黑泥。他抬頭看了看方旭，目光在方旭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這是老手。他們知道規矩，被抓了之後不開口，就是給自己留活路。開口了反而死得快。他們等著外面的人來救他們，或者等著有人把他們換回去。他們現在做的就是等，把自己熬成一堵沉默的牆，等人來敲。”
方旭蹲在門口，看著爐子裡的火苗慢慢舔上煤塊，火焰從橘黃色變成藍白色，又縮回橘黃，反覆了幾次。他看著火苗在爐膛裡翻卷，像是在琢磨什麼：“周大柱走了之後，沒有回來。十七個人被抓了，他也沒有出現。像是不打算管這些人了。”
老馬把目光從火苗上移開，放到遠處的地面上，沉默了很久。他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煙味散盡：“那他就不是來救他們的。他把這些人當成了棋子，進來探路的棋子。探完了，棋子的死活就不歸他管了。他現在可能在別的地方，在重新佈局。這十七個人對他來說只是用完就扔的工具。”
方旭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站在工坊門口，陽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在門口的灰土上投下一道短影子：“那十七個人要是知道自己被扔下了，可能會開口。等他們自己想明白的那一天，就是開口的時候。”
老馬沒有回答。他轉回身蹲在爐子前面，拿起吹火筒，對著爐膛又吹了一口氣。火苗重新躥起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又深了一層。
第三天，十七個人還是沒有說話。趙秋端飯去的時候，從門縫裡遞進去，碗底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裡面的人接了，吃完了，把空碗推出來，碗沿蹭著門框邊緣的乾土，劃出一道淺淺的溝。趙秋蹲在門口收了碗，沒有立刻走，她把碗抱在懷裡，手搭在碗沿上，往門縫裡看了一眼。裡面的人背對著她，坐著，後腦勺的頭髮沾著一根乾草，肩膀垂著，像一尊忘了上漆的人像。他在看牆角，牆角只有乾草和被踩實的泥土。
趙秋走回菜地，把空碗放在地上，蹲在方旭旁邊。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他們不像是放棄了。他們還是在等。像是在數日子。”
方旭看著遠處那排棚子，從這邊能看到棚頂的塑膠布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下去。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他們會開口的。等他們發現自己真的被扔下了，就會有人開始說話。沉默撐不了太久，尤其是當飢餓和孤獨開始咬人的時候。”
那天夜裡，方旭沒有睡。他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土裡，把感知放出去，越過菜地的矮壟，越過井臺邊上那幾道乾涸的水漬，越過那些棚頂和矮牆，越過那些晾在繩子上的舊衣服和被風颳倒的柴堆，落在那排關著十七個人的棚子上。他能感覺到他們的心跳，都不快，像是在刻意放慢呼吸。他把感知更深入地探入土層，那些心跳一個一個地排列在那裡，像一串被按在琴鍵上的手指，沒有彈下去，只是靜靜地停著，偶爾微微顫動一下，像是有人忘了琴鍵是按下去的，又像是有人想要按下去，但還在猶豫。
後半夜的時候，其中一個心跳變快了。不重，只是快了半拍，像是睡夢中突然被什麼驚了一下，心跳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又慢慢回落下來。方旭感覺到了那個人的心跳變化，他睜開眼，那片棚頂的方向依舊沉在夜色裡，看不出哪間棚子、哪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個人在某個瞬間動搖了，像一道牆裂開了一道縫，風己經開始從縫隙裡鑽進去了。他把手從土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重新躺回菜地邊上，翻了個身，面朝那排棚子的方向。
明天會有人開口的。快了。風從南邊吹過來，涼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慢慢靠近。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心跳的節奏記在心裡，等著它在明天重新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