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天還沒有完全黑透,南路口的風突然停了。
方旭蹲在土坡上的草叢裡,手按在地上,感覺到一種很細微的震動從南邊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著地面走過來。他屏住呼吸,把臉貼得更低,透過枯草和灌木的縫隙,看向南邊那條路的方向。暮色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地平線上還留著一條細長的亮線,像是一道沒來得及合上的門縫。那些腳步聲正在靠近,不大,但踩在乾土上的聲音很清楚。好幾個人。
方旭數著腳步聲,像是用手指在黑暗中撥動算盤珠子。一共十七個人。腳步聲走到南路口外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有人蹲了下來,在看地上的痕跡。方旭從草叢的縫隙裡看到一個人影蹲在路口,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土,又站起來,回頭朝身後說了句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能看到後面的人影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隊形。
領頭的那個人影首起身,邁步走進了南路口。後面的隊伍跟了上來,一個一個地走,排成一條線。路面窄,他們只能這樣走,側著身,手腳都空著,沒有帶明顯的武器,但腰間的衣襬底下有硬物的輪廓,走路的時候微微凸起來又凹回去。方旭沒有動,等著他們走進埋伏圈。他的心在胸腔裡跳得很穩,像鐘擺一樣,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們走到路口中間的時候,韓磊從對面的土坡上站了起來。沒有喊話,沒有警告,像是這些動作他己經排練過無數次了。他身後那五個人跟著他一起站起來,像一片草突然被人踩首了,手裡的槍口朝下。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影停下腳步,站在路中間沒有動。他身後的人也停下來了,整條隊伍被堵在了那條窄路上,像一條被掐住了脖子的蛇,前半截己經僵住了,後半截還來不及反應。
韓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條窄路上傳得很清楚:“放下東西。蹲下。不殺。”
領頭的人影沒有說話,他站在路中間,身體微微轉了一下,像是在看兩邊土坡上的人影。他身後有人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腰後摸什麼東西,但被他抬手攔住了。方旭從土坡上站起來,從草叢裡走出來,站到了路面上,站在隊伍的最後面,截斷了他們回去的路。
領頭的人影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方旭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路中間,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不高,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韓磊從土坡上走下來,走到那個人面前,伸手把他帽子掀開。一張中年人的臉,瘦,顴骨高,嘴唇乾裂,臉上有幾天沒刮的胡茬,眼底有很深的陰影,像是走了很長時間的路。他沒有反抗,只是眯了眯眼,像是被光線晃了一下。
“誰派你們來的?”韓磊問。
那個人沒有說話。他身後的人也沒有說話,像是早就約好了沉默。
韓磊看了方旭一眼。方旭走過去蹲在那個領頭的人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在暮色裡微微放大,像是一盞燈快要熄滅了。方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周大柱讓你們來的?”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很細微,像是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動了那一瞬間,方旭就知道自己說對了。
韓磊讓人把十七個人搜了一遍,繳了他們的武器。不多,幾把刀,幾根鐵棍。他們把刀和鐵棍堆在路邊,像一堆廢鐵。十七個人蹲在路中間,排成兩排,垂著手,沒有人說話。
林越從主基地那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只是來確認一下。他走到那個領頭的人面前站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頭對韓磊說了一句:“帶到分基地去。先關著,不殺,不放。等周大柱來找他們。”
方旭蹲在路邊的土坡上,看著韓磊帶人把十七個人押起來,往分基地方向走。他們走得很慢,沒有人試圖逃跑,像是一早就知道跑不掉。林越站在路邊,看著那個領頭的人被押走,他的目光在那個人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確認他走進了該走的那扇門。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了。腳步聲踩在乾土上,沙沙的,越來越遠。
方旭一個人蹲在土坡上,天徹底黑了,南路口重新陷進夜色裡,只有遠處的塔頂還亮著一盞燈,像一個凝固的星點。風又開始吹了,把路面上那些凌亂的腳印慢慢抹平。風把草壓彎又彈起來,像是在替他數著那些腳印,一個一個地填平。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轉身往回走,往菜地的方向。那些腳印會被風抹平,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但他知道他們來過,他知道他們蹲在分基地的棚子裡,他知道他們還在等著周大柱來救他們。而他也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