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被老馬收進鐵盒子之後，基地裡的氣氛就變了。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方旭能感覺到，每個人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放輕了，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像是怕驚動什麼。趙鐵山蹲在牆根底下，把嘴裡那根草嚼了三口就吐出來了，又換了一根新的，嚼了兩口又吐了，像是哪根草都不對味。他從地上拔了第三根，沒往嘴裡塞，就那麼捏在手指間搓，搓得草汁沾了一手。北邊牆根的影子比平時短了一些，像是太陽走得比往常更快，急著把這幾天翻過去。
分基地那邊平時一到傍晚就升起來的炊煙，今天晚了大半個時辰才冒出來。薄薄的，貼著棚頂的邊緣往天上爬，像是不敢升太高，怕被人看見。煙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了，散成淡淡的灰，跟天邊的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有小孩在棚子之間跑過，跑了兩步就被大人喊回去了，關門的聲音比平時重，像是一扇門合上了就再也不想開啟。井邊打水的人也少了，打完了就提著桶匆匆回去，不再像往常一樣蹲在井臺邊上聊幾句天再走。
方旭蹲在菜地邊上，手插在土裡。他能感覺到地底下還是安靜的那一片，沒有任何多餘的迴響，乾淨得像被風掃過的地面。但他也能感覺到那種安靜正在被人踩碎，像是有人從遠處走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碎片的邊緣上，讓它們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那些聲音在土裡傳得很遠，很微弱，幾乎被風聲蓋住，但他還是聽見了。
老馬從工坊出來，走到他旁邊蹲下，手裡拿著一截鐵絲和一小塊鐵皮，像是剛從哪件舊東西上拆下來的邊角料。他沒有說話，只是蹲著，把鐵絲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又繞一圈。鐵絲在他指間翻來翻去，泛著暗淡的金屬光。過了很久，久到方旭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老馬才低聲說了一句：“後天就是第三天了。”
“嗯。”方旭沒有轉頭，目光落在遠處南邊的天色上。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暗紫，像是一塊舊布在慢慢褪色，邊緣開始泛起一層暗沉的紅。
“你打算怎麼弄？”老馬把鐵絲從手指上解下來，放進口袋裡，抬起頭順著方旭的目光也看向南邊。
方旭把手從土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土是溼的，蹭上去留下一道灰印子。他看著遠處：“林越說在南路口等他們。南路口那個位置，兩邊都是矮土坡，坡上長滿草，中間只有一條路，窄得只夠兩個人並排走。他們要從那兒過，就得一個一個走，排著隊進來，像被繩子串起來一樣。只要咱們的人埋伏在兩邊土坡上，等他們進了口袋，一收口，就一個都跑不了。”
老馬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那條路的位置又過了一遍。他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那些人要是提前到了呢？要是他們改了主意，不等三天，今天就到了呢？”
“那就提前動手。”方旭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了紙條上的事。我們比他們多知道一件事，這件事就夠用了。”
老馬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膝蓋上沾了一層乾土，拍了兩下才拍掉。他轉頭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棚頂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像一小塊凝固的琥珀。“我去準備幾根鐵管，把槍口加長一下，能打得更遠一些。”他說完就走了。
方旭蹲在原地，看著老馬的背影走回工坊。風吹過來，把菜地裡剛翻過的土腥味帶起來，混著遠處炊煙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他看了一眼天色，暗紫色的部分正在往深藍過渡，像是夜色正在慢慢地從東邊漫過來，一寸一寸地覆蓋整個天空。
第二天，韓磊帶著人去了南路口。他沒讓太多人去，只挑了五個人，都是老兄弟，跟著他打過仗的。他們一人扛著一把鐵鍬，褲腿捲到膝蓋，腰上彆著刀，像是去幹農活的，走路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方旭跟在後面，空著手，沒有拿工具，走到南路口之後他蹲在路邊的土坡上，看著韓磊帶人挖掩體。掩體挖在土坡的背面，從路面上看不到，只有繞到坡後面才能看到那幾道新翻出來的土印。韓磊挖得很仔細，每個掩體都挖了半人深，前面堆了一層土壘成矮牆，又用枯草蓋在上面，跟周圍的雜草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方旭蹲在土坡上面，能看清整條路。中間的路面被雨水沖刷過，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散落著碎石頭，有大有小，被太陽曬得發白。路兩邊的草被風吹倒了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面踩過去過。他看了看路的兩頭，南邊是看不見盡頭的荒地，北邊通往主基地的方向，棚頂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像一排蹲著的灰色動物。
天黑之前，韓磊帶人把掩體挖好了，把新土用乾草蓋好，用腳踩實，又退後幾步看了看，確認看不出痕跡才轉身往回走。路過方旭蹲著的地方，韓磊停了一下，把鐵鍬換了一隻手扛著：“弄好了。等明天晚上，他們只要進這條路，就出不去。”
方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韓磊帶著人走了，腳步聲沿著土路往北邊去，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方旭沒有回基地。他蹲在土坡上的草叢裡，把自己藏進枯草和灌木之間，像一塊石頭一樣不動了。他看著南邊那條路的方向，天從灰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個開關，一盞一盞地點亮了燈。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氣，像是遠處有什麼地方剛下過雨，把雨水的味道一路送到了這裡。
後半夜的時候，韓磊又來了。他爬上土坡蹲在方旭旁邊，遞過來半塊幹餅。方旭接過去咬了一口，餅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嚥下去。韓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明天晚上，他們就該到了。”
方旭沒有說話，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遠處有蟲子在叫，叫幾聲停一下，又響起來，像是試探什麼似的。風從南邊吹過來，變涼了，把草葉上的露水吹落了幾滴，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動，繼續蹲著，看著那條路。
天快亮的時候，方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褲腿己經被露水浸透了，貼在腿上，冰涼涼的，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一層淺灰色正在從遠處漫過來，把星星一顆一顆地蓋住。南邊的路還是空的，沒有人來。他蹲回去，重新把自己縮排草叢裡，等著天黑。他不著急。他知道該來的人一定會來。只要他等得住，那些人就會走進這條窄路，走進這個早就為他們準備好的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