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軒猛地愣住，瞳孔驟縮，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沈巍然卻不管他的反應，繼續用那沒有波瀾的聲調說著，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己定下的部署：“私賬上，會多分你一份。拿著錢，帶著老三……出國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上昏睡的沈知閒，那冰冷的語調裡，終於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澀意。
“找個遠離戰火、安生太平的地方。買個小莊園，或是做點小生意，悠悠閒閒地過日子。”
沈巍然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在勾勒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境。
“到了那邊，讓寶兒安心念書。他心思細，是塊讀書的料，沈家……總得有個真正做學問的人。”
隨即，他的視線轉回到沈浩軒臉上。
“你也是，可以做點喜歡的事情...我記得你小時候，”他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幾乎聽不出的暖意，“喜歡畫畫來著，你總是纏著娘，要學那個西洋的…油畫。”
沈浩軒猛地一震，這段被塵封的、連他自己都幾乎遺忘的記憶，猝不及防地被大哥提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父母還在，大哥雖然總是冷著臉，但偶爾還會對他流露出屬於少年人的溫和。
沈巍然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沈浩軒心上，“你為此沒少挨父親的訓斥，說這不是男孩該學的東西。可你還是偷偷地畫，畫院子裡的海棠，畫母親養的那隻白貓……”
沈浩軒喉結滾動，鼻腔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
那些被軍裝、槍械和殘酷現實層層覆蓋的，屬於另一個沈浩軒的模糊影子，此刻竟被大哥如此清晰地描繪出來。
“等你出了國，”沈巍然看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鼓勵，“沒人再管著你，沒人再說你不務正業，你若還想畫，說不定……真能成一個畫家。不必像我一樣...”
不必像大哥一樣？
這話如同一點星火，瞬間點燃了沈浩軒腦海深處另一段更為沉重的記憶。
他猛地抬頭，望向大哥那雙深不見底、早己被權謀和殺伐磨礪得冷硬如鐵的眼睛。
他想起來了。
不只是他，大哥年少時，也曾有過與“少帥”身份格格不入的嚮往。
那時西洋醫術剛傳入北新城，大哥曾一度沉迷那些瓶瓶罐罐和解剖圖譜，甚至私下對當時還是孩童的他說過，他想做個醫生。
那年，大哥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偷偷聯絡好了大洋彼岸的學校，甚至私下變賣了母親留給他的幾件遺物，攢夠了盤纏和最初的學費，連深夜離家的馬車和前往上海的船票都己準備妥當。他就要走了，就要掙脫這注定要揹負的枷鎖，去追逐那個白衣執刀的夢。
可父親沈其堯的耳目何其敏銳！就在大哥提著簡陋的行李箱，即將踏出府邸後門的那個雨夜，父親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了瓢潑大雨中，他身後是黑壓壓的親兵，將整個後巷堵得水洩不通。
沈浩軒那時還小，被驚醒後偷偷扒在二樓的窗邊，驚恐地看著底下的一幕。大哥被兩個強壯的衛兵反擰著胳膊押跪在冰冷的雨地裡，泥水濺了他一身。那隻行李箱被粗暴地扯開，裡面的書籍、船票、還有他珍藏的解剖圖譜散落一地，瞬間被雨水浸透、汙濁。
“想跑？！”父親的聲音如同炸雷，壓過了雨聲，帶著被背叛的狂怒，“為了這些鬼畫符，連家、連祖宗都不要了？！我沈其堯怎麼養出你這麼個不忠不孝的東西！”
接下來發生的事，成了沈浩軒多年的夢魘。
父親奪過親兵手中的馬鞭，就在那傾盆大雨裡，對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長子，一下，一下，發了瘋似的抽打下去！鞭子撕裂了衣衫，帶起了皮肉，混合著雨水的水流都變成了淡紅色。
大哥起初還倔強地挺著，一聲不吭，首到後來，那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痛哼才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最終徹底消失在雨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