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大哥在床上趴了將近兩個月,整個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父親下令封鎖了所有他能接觸到的港口資訊,斷絕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將他所有的醫學書籍和筆記付之一炬。
自那以後,那個試圖掙脫牢籠、奔向遠方的少年沈巍然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沉默地穿上軍裝,一步步接過父親權柄,將所有個人喜好與情感深深埋藏,只為“沈家”和“北三省”而存在的少帥。
他不再提起醫學,不再看任何相關的書籍,甚至偶爾帥府有人生病請來西醫,他都會刻意避開,他將那個想做醫生的少年,永遠埋葬在了過去…
真是可笑啊。
他曾經夢想著做救人性命的醫生,可這破碎的山河,卻硬生生將他推上了權力的祭壇,逼著他執掌生殺,成了這亂世中最身不由己的劊子手。
在這血肉橫飛的亂世裡,手術刀救不了積弱的國家,也護不住風雨飄搖的家業。
唯有以殺止殺,以戰止戰,用染血的權柄與冰冷的槍炮,才能在這虎狼環伺的世道中,為身後之人殺出一條生路。
原來大哥早己將自己的夢想碾碎成塵,卻將他年少時那點微不足道的塗鴉,妥帖地珍藏至今。
如今又要扛下所有,將他推向那個關於畫筆和色彩的美麗夢境。
這遲來的、近乎殘忍的“成全”,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沈浩軒的心臟,比背上所有的藤杖加起來還要痛徹心扉。
他看著大哥平靜無波的臉,不知道那下面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犧牲和壓抑?
他憑什麼能走?
他怎麼能走?!
沈浩軒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猛地跪在地上,不顧背後傷口撕裂的疼痛,聲音因極致的驚惶而顫抖:“大哥!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趕我走?!是因為我今天惹的禍太大,你還沒消氣嗎?”
抓住沈巍然的手臂,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被拋棄的恐慌:“哥!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要是還沒出氣,你就再打我一頓!藤杖、軍棍,隨便你!打死我都行!我絕不吭一聲!但是別趕我走!我不走!”
他語無倫次,平日裡那股混不吝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面對至親決絕時最本能的恐懼和哀求。
沈巍然看著他瞬間猩紅的眼眶和劇烈起伏的胸膛,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無力。
“糊塗!”他低喝一聲,聲音沙啞,“你以為今天這頓打,哥心裡不清楚嗎?”
“常振飛那張噴糞的嘴,該打!他伸向老三的那隻髒手,該剁!你護著弟弟,何錯之有?”
沈浩軒徹底怔住,呆呆地看著大哥。
沈巍然的手微微發顫:“哥知道你們這頓打捱得冤。”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北三省冰冷的空氣和所有難以言說的壓力一同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身不由己的寒意:
“可現在這局面……哥護不住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