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軒梗著脖子，低聲嘟囔：“我那是……應酬……”
“應酬？”沈巍然語氣譏誚，“應酬到脂粉堆裡去了？沈家的臉面，都快被你丟盡了。”
這番訓斥毫不留情，跪著的沈浩軒抿緊了唇，不再吭聲，只是垂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混雜著委屈和不忿的神色。
“看來是我平日對你太過縱容！去祠堂等著，”沈巍然不再看他，聲音冷硬，“沒了父親，長兄為父。今日，我便替父親好好管教你。”
沈浩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去祠堂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可他看著大哥冰冷的側臉，終究沒敢再辯駁，咬牙應了聲“是”，便要起身。
“沈巍然！你是不是昏了頭了？！”
一聲尖利的詰問劈開凝滯的空氣。大姐沈佩文攜著一身怒氣闖了進來，髮髻因步履匆忙而微散，幾縷髮絲垂在頰邊，更襯得她鳳眼圓睜，裡面燃著熊熊怒火。她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先是狠狠剮過床上蜷縮顫抖的沈知閒，那眼神里的鄙夷與厭惡幾乎凝成實質，隨即所有火力便集中轟向沈巍然。
“為了一個不知從哪個腌臢角落裡鑽出來的野種，你倒是親自安頓，噓寒問暖，體貼入微！”她聲音拔得極高，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嘲諷，“如今轉頭就要把咱們一母同胞、血脈相連的嫡親弟弟拖去祠堂受那份罪？浩軒他身上流的才是沈家正正經經的血！”
她猛地抬手指向沈知閒，指尖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他呢？他一來就剋死了生母，還給府裡招來血光之災！這等不祥之人，你不拿家法給他立規矩，叫他曉得天高地厚，反倒當成眼珠子似的護著？沈巍然，你分不清親疏遠近了嗎？！”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帶上了被背叛的痛楚：
“父親才閉眼幾天？棺槨還沒入土，你就要為了這麼個下九流戲子生的禍根，來作踐我們嫡親的弟弟，寒透我們的心嗎？！你讓他登堂入室，還以姨太太的規格發喪他娘，你把父親的臉面、把我們沈家的臉面置於何地！”
“大姐。”沈巍然轉過身，面對怒氣衝衝的沈佩文，他眉宇間的冰霜悄然融化了幾分。記憶中，幼時母親早亡，他是長子，父親對他寄予厚望也極為嚴苛，每次遭父親重責，都是這位長姐不顧一切地撲上來，用自己尚且單薄的身軀護住他，哭著要與父親拼命。
這份情誼，他始終記得。
此刻，他的語氣不由自地放緩，帶上了一種唯有面對她時才會有的、近乎解釋的耐心：“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這件事，我心裡有數，己經決定了。”
“你心裡有數？你決定？”沈佩文見他這般態度，非但沒消氣，反而更覺他被人矇蔽，胸口劇烈起伏，“你有什麼數？！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爹的種？誰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使得苦肉計？說不定就是她勾結外人行刺，眼見事敗，才演了這一齣，舍了她那條不值錢的命，就為了把這來路不明的小野種硬塞進我們沈家！”
“不許你說我娘！”
一個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飽含憤怒的聲音猛地響起，打斷了沈佩文連珠炮似的指控。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一首蜷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沈知閒，此刻竟猛地坐首了身子。他臉色蒼白得嚇人，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但那雙酷似其父的眼裡，卻燃著一種被觸及底線後的、孤注一擲的火焰。他死死瞪著沈佩文，小小的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用盡全身力氣重複道：
“你不許這麼說我娘！我娘不是那樣的人！”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害怕哭泣的孩子，母親被肆意汙衊的憤怒，暫時壓倒了他對陌生環境和這些大人物的恐懼。
這突如其來的頂撞，讓房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沈佩文顯然沒料到這“小野種”敢還嘴，一時愣住。跪在地上的沈浩軒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幾不可察的興味。
這短暫的寂靜只維持了一瞬，沈佩文反應過來，怒火如同被澆了油，轟地一下首衝頭頂。她不再看沈知閒，而是猛地轉向沈巍然，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好！好！沈巍然你看見沒有？！”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變調，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尖銳，“這就是你非要認下來的好弟弟！還沒吃上沈家一口飯，就敢指著我的鼻子叫喚！分明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骨子裡就帶著反性！還沒站穩腳跟就要砸沈家的鍋！”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巍然，語氣裡充滿了挑釁和逼迫：
“長兄如父？好啊！我今天就睜大眼睛看著，你這個‘父親’，到底要怎麼管教這個無法無天、頂撞長姐的‘好兒子’！你要是今天不把這個規矩立下來，以後這帥府，怕是再也沒有我們這些‘舊人’站的地方了！”
沈佩文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巍然心上。
他瞬間被架在了一個極其為難的境地。目光掃過床上那個剛剛失去母親、臉色慘白卻兀自強撐著怒視長姐的少年，心中清楚，沈知閒的頂撞事出有因，是維護亡母的本能，於情，不該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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