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帥的頭七在一種壓抑而忙碌的氛圍中過去。法事的香火氣尚未完全散盡,大姐沈佩文便開始吩咐丫鬟婆子收拾行裝,準備返回奉北的婆家。
臨行前的早餐,氣氛比往日更顯沉悶。沈佩文依舊坐在沈巍然右下首,神色間帶著即將離家的些許悵惘,以及對北新城裡這一攤子事的放心不下。
她看了一眼默默喝粥的沈巍然,嘆了口氣:“巍然,姐這就要回去了。奉北那邊也有一大家子事,離不開人。你一個人在北新城,身邊雖說有清韻照顧,但外面那些刀光劍影……”她頓了頓,終究沒把不吉利的話說出口,轉而道,“總之,凡事多留個心眼,遇事多和你韓叔張叔他們商議,別一個人硬扛。” 她這話裡,依舊帶著對老臣表面上的尊重,也是希望他們能真心輔佐弟弟。
沈巍然放下筷子,語氣沉穩:“大姐放心,我心裡有數。你在奉北,自己也多保重。”
沈佩文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坐在末座的沈知閒。經過幾日的調養,加上宋清韻的細心照料,這孩子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只是依舊沉默寡言,見到她更是本能地縮了縮。想到那晚他護母心切的頂撞,以及後來聽聞的捱打,沈佩文心裡那點芥蒂倒也淡了些,終究是個沒孃的孩子。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算不上多熱絡,但也少了往日的尖刻:“你也是,既然進了沈家的門,就好好聽你大哥大嫂的話,用心讀書學規矩,別……別給你爹丟臉。” 這最後一句,算是她目前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認可和告誡了。
沈知閒連忙放下碗,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大姐,我記住了。”
坐在姐姐下首的沈浩軒見狀,插科打諢道:“姐,你就放心回去吧!北新城有我和大哥呢!再說現在不是還有小老三了嘛,我們沈家人丁越來越旺了!” 他這話成功地衝淡了離愁別緒。
沈佩文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早餐後,沈佩文便要啟程。沈巍然親自送她到府門外,宋清韻和沈浩軒跟在身後。沈知閒也按規矩,默默跟在最後。
沈浩軒最是不捨,抱著沈佩文的胳膊,半真半假地撒嬌:“姐,你這就走了?要是回頭大哥看我不順眼,又要動家法,我可沒人護著了!到時候我就首接跑去奉北找你,你和姐夫可不能不管我!”
沈佩文被他逗得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戳了下他的額頭:“你個潑皮無賴,少在這兒給我裝可憐!只要你少惹是生非,你大哥閒得慌非要打你?” 話雖這麼說,眼底卻還是流露出一絲對幼弟的縱容和牽掛。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日本領事館旗幟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帥府門前。車門開啟,日本駐北新城城領事館參議小野寺率先下車,而跟在他身後一同前來的,竟是韓靖邦與常寶坤。
小野寺面帶謙和而標準的微笑,快步上前,先是向沈巍然微微躬身:“沈將軍,冒昧打擾。”隨即轉向正準備上車的沈佩文,用流利的中文說道:“沈夫人,聽聞您今日返程,鄙人奉領事先生之命,特來為您送行。”
他手一揮,隨從立刻捧上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小野寺親自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是一套流光溢彩、工藝極其繁複的京都西陣織和服。
“沈夫人返回關內,我等不勝唏噓。大帥在時,日滿親善,情同一家。此去山高水長,聊表心意,願夫人睹物思人,勿忘故土。”
他的話語溫和,卻字字藏著機鋒。
這“睹物思人”的“物”,竟是異國衣冠,其意不言自明——是在提醒沈家,他們的根基與牽絆,早己與這片日方勢力盤踞的土地緊密相連。
沈浩軒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有趣的東西,輕笑出聲,語調慵懶卻清晰地飄了過去:“喲,小野參議真是有心了。這玩意兒花花綠綠的,我姐穿回關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唱《貴妃醉酒》的行頭呢。”
他這話說得輕佻,讓小野寺的笑容微微一僵。
緊接著,小野寺又打開了第二個,更顯沉重的紫檀木長匣。黑色天鵝絨襯底上,一把將官制式軍刀靜臥其中,刀鐔金飾繁複,刀身線條冷峻,寒光凜冽,無聲地彰顯著力量與威權。
小野寺的目光轉向沈巍然,笑容不變,語氣卻加重了幾分:“也請沈司令節哀順變,保重貴體。如今東北局勢波譎雲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帝國願成為司令最堅實的後盾,鼎力支援,一如往昔堅定支援大帥那般。”
這“最堅實的後盾”一詞,聽在沈巍然耳中,不是誘人的橄欖枝,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它暗示著日方的力量無處不在,既能扶持,也能傾覆。
常寶坤的親日立場昭然若揭。他帶著幾分諂媚對小野寺笑了笑,隨即對沈佩文高聲道:“大小姐您看,還是人家日本人講究禮數,不忘本!比南邊來的那些只會空談統一的人,實在多了!”
沈佩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性格剛烈,幾乎想當場將禮物擲回去。但她的目光觸及弟弟沈巍然那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時,硬生生將怒火壓了下去。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韓靖邦適時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對沈巍然輕聲耳語,聲音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見:“懷安,日本人這番“好意”,若是當場拒了,恐怕......不如先收下,從長計議。”他刻意頓了頓,加重語氣,“如今這局勢,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啊。”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是借日本人的勢,向沈巍然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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