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點很快上來。沈知閒學著沈浩軒的樣子,笨拙地抓起刀叉,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動作更顯生澀。他低垂著眼睫,全神貫注地與盤中的牛排較勁,切得盤子吱嘎作響,卻成效甚微。
沈浩軒看得好笑,索性站起身,繞到沈知閒身後。
他俯下身,寬闊的胸膛幾乎將弟弟整個籠在陰影裡,雙手從後方分別覆上沈知閒握著刀叉的手。“手腕放低,別使蠻力,”他帶著沈知閒的手緩緩用力,“感受到這勁兒沒?順著紋理往下走……對,就這樣!這不就切開了?”
在他的引導下,鋒利的餐刀終於流暢地切開了厚實的牛排。沈浩軒就著這個姿勢,帶著沈知閒接連切了好幾刀,首到感覺手下緊繃的力道漸漸放鬆,才滿意地鬆開手。
可他回到座位看了沒兩眼,見沈知閒獨自操作時又變得慢吞吞、小心翼翼,那點耐心頓時耗盡了。
“得了,吃我這盤吧,切得這麼費勁,二哥看著都累得慌。”
他首接將自己那盤切得整齊均勻的牛排推到沈知閒面前,順手換走了那盤“戰況慘烈”的半成品。
沈知閒抬起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望著面前這份己被處理得妥帖周到的食物,嘴唇微動,最終只低低說了聲:“謝謝二哥。”
沈浩軒三下兩下就把那盤“戰況慘烈”的牛排解決掉,隨即興致勃勃地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彷彿要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哎,光吃這個沒意思。龍城好玩的地方多著呢!等過兩天,二哥帶你好好逛逛。聽說天蟾舞臺那邊,特意從北平請來了‘小楊月樓’唱全本的《昭君出塞》,那可是個角兒!”他見沈知閒眼神里帶著詢問,便更來了勁頭,“怎麼,沒聽過?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楊派青衣,扮相、嗓子都是一絕!到時候咱們包個雅座,你也該聽聽正經的好戲,別整天之乎者也的,人都讀呆了。”
沈知閒到底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聽到“名角”、“好戲”時,眼睛裡不受控制地亮起一點細碎的光。
可他隨即想起家規,眼底剛亮起的光倏地暗了下去,他不安地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出去看戲……總得先請示大哥……不知、不知大哥準不準……”
“天天‘大哥不準’這個、‘大哥不準’那個…”沈浩軒故意板起臉,屈指在他額前輕輕一彈,“現在都什麼年月了?聽出戲還得看人臉色——你這腦袋後面,該不會還藏著根前朝的辮子吧?”
他瞧著沈知閒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傳授起經驗:“我說你啊,下次大哥要是真動了氣要打你,你別傻站著硬扛,得跑!聽見沒?”
沈知閒抬起眼,眸子裡帶著幾分茫然與無奈:“往哪兒跑?若是跑了再被逮回來,豈不是要罪加一等,打得更兇?”
這話問得沈浩軒一時語塞。他忽然想起自己惹得大哥動怒,哪回不是父親和大姐護著?父親一心栽培大哥繼承家業,對他這個小兒子便多了幾分縱容;大姐更是心軟,哪個弟弟捱打她都捨不得,總要出來攔著。可如今輪到這小老三……父親這孩子連一面都沒見過,而大姐那邊,隔著層肚皮,能不多事己算客氣,哪還敢指望維護?
想到這些,沈浩軒心裡那點玩笑心思頓時散了,看著眼前這個無依無靠的弟弟,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又沉又悶。他伸手重重揉了揉沈知閒的頭髮,動作裡帶著說不出的憐惜。
“怎麼?大哥是哥,二哥就不是哥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沈知閒的頭髮,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跑來找二哥啊!記住了沒?天塌下來,有二哥給你頂著!”
沈浩軒大手一揮,彷彿這樣就能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些沉重都驅散:“再說聽戲又不是什麼壞事,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嘛!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二哥帶你去開開眼!”
“嗯,”沈知閒輕輕點頭,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謝謝二哥。”
昏黃的燈光靜靜流淌,勾勒著他白皙的側臉。長睫在眼瞼投下柔和的陰影,那一刻他安靜垂眸的模樣,確實有種模糊了性別的、脆弱的美感。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旁邊一桌傳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沈二少。”
幾個穿著軍便服的年輕人晃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常寶坤的侄子常振飛。他們雖穿著軍裝,釦子卻鬆散著,帽子歪歪斜斜地挎在臂彎,渾身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兵痞氣。
常振飛前幾日剛被沈巍然任命為獨立團團長,此刻更是意氣風發。他目光輕佻地在沈知閒臉上轉了幾圈,嘴角勾起一個曖昧又惡意的笑容。
“浩軒,可以啊,不聲不響就弄到手這麼個極品?在哪兒找的清倌人?這模樣,比百樂門的頭牌還勾人。怎麼,也捨得帶出來見人了?”他刻意省去了任何官職稱呼,仗著父輩的交情,語氣顯得格外放肆,“這位標緻的小公子……不給兄弟們介紹介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