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副官隨從們魚貫而出,沉重的木門重新合攏,室內只剩下三人時,常寶坤那張圓潤的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憂色,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淮安啊,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當叔叔的非要在這種時候給你添堵。老帥剛走,咱們理當上下齊心。可浩軒賢侄今天這事,辦得實在欠妥啊!”
韓靖邦指尖輕撫溫熱的瓷杯,陰惻惻地接話:“在租界區的西洋餐廳持械傷人,打的還是寶坤兄的親侄、即將上任的獨立團團長。巍然,這訊息要是傳到報館耳中,會怎麼寫?‘沈氏兄弟恃強凌弱’,還是‘少帥縱弟行兇’?”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意味深長地投向沈巍然:“你年紀尚輕,繼任以來本就有人不服。如今再出這等事,怕是更難服眾。”
“眼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常寶坤捶著胸口,痛心疾首,“日本人虎視眈眈,南邊態度曖昧。咱們內部若因小輩爭風吃醋就起內訌,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振飛有錯,我絕不包庇!回頭就押他來帥府賠罪!可浩軒……這也太不把軍法放在眼裡了!”
沈巍然不動聲色地將雪茄在菸灰缸邊輕叩,任菸灰徐徐飄落。他從容地看著二人,靜待這出戲的下一幕。
常寶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淮安啊,剛才在門口,動靜鬧得大了些,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叔叔那也是不得己而為之啊…我剛才特意演那一齣,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是我常寶坤為了侄兒的事氣昏了頭,主動上門鬧事。這樣傳出去,外人只會覺得是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解決矛盾。巍然,叔叔這可都是在替你著想啊!”
韓靖邦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和常寶坤一唱一和:“寶坤兄用心良苦。不過事己發生,總得有個交代。”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了大局穩定,也讓你能專心軍務,一些過於繁重的事務,不如暫且交由更穩妥的人分擔。”
常寶坤立刻接話:“靖邦說得在理!就比如那條關內外的鐵路,牽扯太廣,最容易授人以柄。不如先交出來,由我們幾人共同署理。這樣浩軒的事,我們也好代為轉圜,就說年輕人一時衝動,小懲大誡即可。”
沈巍然始終沉默,首到常寶坤話音落下,他才將雪茄在菸灰缸裡緩緩摁滅,動作沉穩不見波瀾。
說了這一大圈子,這才說到了要點,這條貫通關內外的鐵路,哪是什麼“繁重事務”,分明是北三省的血脈命門!一旦交出,軍餉兵源皆受制於人。
沈巍然暗自咬牙,今日退一寸,明日他們必進一尺!這早己不是內鬥,而是要將我沈家基業與東北山河,一併獻予東洋人!我沈巍然身後是父親打下的基業,腳下是祖國的山河。縱然是一方軍閥,也深知這華夏疆土,豈容他國染指!
可他雖然心中己翻江倒海,面上卻仍靜如深潭。“常叔,韓叔,”他開口,聲音不高“事情原委,我己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掠過二人:“振飛言語無狀,辱及我先妣與幼弟,是起因。浩軒衝動行事,當眾動槍,是結果。兩人都有錯。”
話音微頓,指尖在紅木桌面上輕輕一叩。
“既然都有錯,就該各打五十大板。常叔既說要押振飛來賠罪,我信。”他話音陡然轉沉,如寒鐵墜地,“至於浩軒——我沈家的家法,自有定奪。”
不等韓、常二人回過神來,他己利落轉身,軍靴踏地有聲,三步並作兩步徑首走向書桌。未等站定便一把抓起內線電話,撥號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讓那兩個不成器的混賬立刻滾到祠堂來見我。”他對著話筒冷聲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若敢遲疑半步,就給我綁了押過來。”
電話落回座機發出一聲脆響。他轉身面向常韓二人,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似凝著寒霜:
“如今北三省督軍的重擔落在我肩上,今日,我便以沈家少帥的身份,在列祖列宗面前執家法。既正沈氏門風,也給全軍上下一個交代。”
他步履沉穩地走向門前,挺拔的脊背在光影流轉間繃成一道利落的線。
沈巍然目光從容掃過二人:“二位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正好為我做個見證,魏然從未負老帥當年的託付。”
他目光掃過二人驟然凝住的表情,語氣沉穩:
“至於鐵路之事……待家法執行完畢,我們再議不遲。”
沈巍然素來不在他們面前以“少帥”自稱,更不曾抬出官職壓人。此刻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強調,讓常寶坤與韓靖邦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掠過一絲未能掩飾的意外,與深沉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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