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沈巍然在床畔又靜坐了片刻,方才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地脫下了軍裝外衣和靴子,只著一身素色單薄的寢衣,掀開錦被一角,在沈知閒身側輕輕躺下。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昏睡中的少年似有所覺,無意識地向他這邊蜷縮了一下。
沈巍然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看著少年依舊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他伸出手,用掌心再次貼了貼那滾燙的額頭,觸手的灼熱讓他眉頭緊鎖。指尖拂開少年汗溼的額髮,露出光潔卻緊蹙的眉頭。
他凝視著這張與記憶中那人依稀相似的、過於精緻的面容,心中百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這孩子,又何嘗不是個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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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沈巍然一邊繫著軍裝最上方那顆風紀扣,一邊大步流星地踏出房門,沈浩軒跟在他身後半步,正低聲彙報著營房調整的安排。簷下殘雪未消,寒氣撲面而來,呵出的白氣瞬間凝在清晨凜冽的空氣裡。
兩人剛走下臺階,還未穿過庭院,便見月洞門外轉出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裹挾著室外清冷的空氣,恰與他們打了個照面。
來人正是楚泊遠。
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淺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裝,外罩一件深駝色的羊絨長大衣,頸間圍著同色系的圍巾,整個人顯得俊雅非凡,與對面戎裝筆挺的沈巍然和穿著軍常服的沈浩軒形成了鮮明對比。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步履從容,彷彿不是身處北地威嚴的督軍府,而是漫步在南國某個悠閒的沙龍。
“懷安!”楚泊遠聲音清朗,帶著毫不掩飾的熟稔與熱情,幾步便走到沈巍然面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親暱地攬了一下他的肩膀,“一別半載,風采更勝往昔啊。”
沈巍然見到老友,連日來緊繃冷硬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笑意,抬手與他握了一下:“泊遠還是老樣子,這通身的派頭,走到哪裡都招眼。”
兩人相視一笑,舊日情誼在不言中。
沈浩軒站在大哥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楚泊遠那副與北地格格不入的精緻做派,下意識地就想擰起眉頭。若是往常,他要麼首接甩臉子走人,要麼就得冷嘲熱諷幾句“楚公子又來我們這窮鄉僻壤體驗生活了?”
可就在那帶著刺兒的話要衝出口的瞬間,耳邊清晰地迴響起今早出門前,大哥一邊繫著袖釦,頭都未抬,那看似隨意卻字字千斤的囑咐:
“楚泊遠這次來,代表的是南方政府的態度。見面收斂著點你的脾氣,別讓我難做。” 大哥的語氣平淡無波,卻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要是再像上次那樣,當著眾人的面讓他下不來臺……”
話語在此微妙地停頓,沈巍然終於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靜,卻讓沈浩軒瞬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記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帶著冰冷的窒息感洶湧而至。
那一次,也是在這督軍府,他因為不滿楚泊遠幾句關切的“指點”,心頭那股混合著被看輕的委屈與少年叛逆的邪火再也壓不住,當眾便頂撞了回去,言辭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嘲熱諷。
當時,大哥沈巍然並沒有立刻發作。他甚至沒有看沈浩軒一眼,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對著楚泊遠,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甚至帶著些許歉意的笑容,語氣平靜地代為致歉:“泊遠,別跟他一般見識,小孩子不懂事,被我慣壞了。”
那一刻,沈浩軒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完了。
“慣壞了”這三個字從大哥嘴裡說出來,從來都不是寵溺,而是最嚴厲的宣判前奏。
接下來的記憶是破碎而灼痛的。
他被沉默地帶回書房,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沉悶得像首接敲在了他的心臟上。
沒有解釋,沒有說教。沈巍然甚至沒有提高聲調,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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