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稜角,狠狠劃過腦海。
但這一次,驅使他沉默的,並不僅僅是記憶中皮肉撕裂的痛楚。
而是是昨夜大哥守在病榻前那孤寂疲憊的背影,是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我護不住你們了”,是大哥把所有的難處都自己扛了,卻己經為他們鋪好了遠走海外、所謂“平安閒適”的退路……
他沈浩軒若還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口舌之爭上逞能,給大哥徒增煩擾,那才真叫不懂事,真叫混賬!
想到這裡,心底那股對楚泊遠本能的排斥和敵意,便被一種更沉重、更酸楚的情緒壓了下去。那是一種急於為兄長分憂,卻深感無力,只能從謹言慎行做起的不甘與覺悟。
他緩緩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避開楚泊遠那彷彿能洞察人心的探究目光,將所有鋒芒盡數收斂,規規矩矩地、聲音不算洪亮卻足夠清晰地喚了一聲:
“楚大哥。”
這一聲出口,正準備繼續與沈巍然寒暄的楚泊遠腳步微頓,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難得顯出了些許愕然。
他側過頭,目光在沈浩軒那張雖無笑容卻異常平靜,甚至隱約帶著幾分……恭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他唇角弧度加深,笑意變得玩味而探究。
他湊近沈巍然,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低聲調侃:
“怎麼回事,懷安?今日太陽怕是打西邊出來了?你家這小炮仗……何時變得如此知書達理了?”他眼風若有似無地再次掃過沈浩軒,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你給他用了什麼靈丹妙藥,效果竟如此立竿見影?”
沈巍然聞言,只是淡淡瞥了身側的弟弟一眼,語氣平穩無波:“靈丹妙藥沒有,家法藤條倒是現成的。他若能一首這般‘穩當’,我才真能省心。”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沈浩軒耳邊炸開。他猛地僵住,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大哥怎麼能……怎麼能當著楚泊遠的面,如此輕描淡寫地把家法的事說出來!
那頓刻骨銘心的藤條,那晚在祠堂冰冷地磚上跪到雙膝失去知覺的懲罰,是他心底最隱秘的傷疤,是他與大哥之間不容外人窺探的界限。此刻卻被大哥親手撕開,暴露在這個他最不願示弱的人面前。
沈浩軒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陷的月牙痕。
楚泊遠是何等敏銳之人,立刻從這簡短的對話和沈浩軒過分隱忍的姿態中品出了異樣。
他想起今早踏入督軍府時感受到的那份不同尋常的肅穆,再聯絡此刻沈浩軒這判若兩人的恭順——看來自己這趟來訪,恐怕己讓這對兄弟“促膝長談”過了。
他也曾聽聞,上次自己離開北新城後不久,沈浩軒因為在接風宴上頂撞他的事,被沈巍然重責了一頓。想到沈巍然的作風,楚泊遠幾乎能想象出,眼前這個少年,此前怕是沒少吃苦頭。
一絲極淡的懊惱掠過心頭。自己方才那個玩笑,確實有些過了。他並非存心要看這孩子難堪,只是習慣了這般說話,卻忘了這少年倔強外表下,或許正因他而承受著不必要的壓力。
他心念一轉,方才那點戲謔之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眉眼間的神色變得格外溫和,試圖化解那無形的壓力:
“懷安,你這話可就言重了。”他聲音放緩,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我看浩軒小弟如今己是愈發出息,進退有度,行事自有章法。年輕人有些銳氣再正常不過,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何須你時時拿出家法來立威?”
他說話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沈浩軒緊握的拳,語氣中的溫和愈發明顯,彷彿在無聲地傳遞一個資訊:方才的調侃,並非惡意。
沈巍然沒有接話。
沈浩軒微微吸了口氣,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巍然沉穩的側臉上,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大哥的教誨……浩軒不敢忘。”
沈巍然將沈浩軒這一系列隱忍的反應盡收眼底,見他雖緊握著拳,卻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點就炸,甚至還能順著楚泊遠的話,說出“大哥的教誨不敢忘”這樣沉穩的回應。
他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這孩子,昨夜那番話,到底是聽進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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