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家法》第26章 夜宴(1)

作者:額爾金的百藏·2個月前

傍晚的帥府餐廳,水晶吊燈將暖黃的光暈灑滿廳堂。沈巍然設下家宴,既為夫人宋清韻接風,也為摯友楚泊遠洗塵。

餐桌上觥籌交錯,氣氛因著故人重逢而顯得鬆快熱絡。

沈巍然難得卸下平日裡的冷峻,與楚泊遠舉杯對飲,談及當年軍校同窗的趣事,眉宇間竟也染上幾分疏朗的笑意。宋清韻在一旁嫻靜作陪,不時含笑為二人佈菜添酒。

不多時,楚泊遠起身欲更衣,路過通往偏廳的廊下時,目光不經意地一瞥,腳步便頓住了。

只見偏廳角落那張小小的梨花木桌旁,沈知閒正獨自坐著。瘦削的脊背挺得筆首,握著烏木筷子的手指細白,正低著頭,極安靜地、小口小口扒著碗裡的白飯。桌上僅一葷一素兩樣清淡小菜,與他身後主廳的珍饈滿案相比,透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清簡。

那單薄的肩頸線條嵌在空曠的偏廳裡,像一幀被遺忘的靜默剪影。

楚泊遠心頭無端一澀。回到席上,便藉著三分酒意,溫聲對主位的沈巍然道:“懷安,讓知閒小弟過來一起用吧。不過是個孩子,獨自一人吃飯,瞧著……怪冷清的。有孩子在,也添些生氣。”

沈巍然執箸的手未有半分停頓,穩穩夾起一箸清筍放入宋清韻碟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不必。”

他放下筷子,目光甚至沒有瞥向偏廳,只是看著楚泊遠,眸色深沉,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撼動的分量:

“規矩立了,就是讓他守的,不是讓你我來破的。”

他端起酒杯,略一示意,自行飲盡,隨後才不緊不慢地給出緣由,聲線平穩如陳述軍紀:

“他年紀尚小,根基未穩。”沈巍然執箸的手未有半分停頓,語氣平穩如常,“正是需要沉心靜氣、打磨心性的年紀。過早浸染席間酬酢,於他定性無益。”

他目光淡然掃過楚泊遠,陳述自己的考量:

“讓他安穩吃完自己那份飯,規矩本分,比過早學著在飯桌上應酬往來,對他更重要。”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嚴苛。楚泊遠唇瓣微動,看著好友那毫無轉圜餘地的側臉,終是將喉頭的話嚥了下去。

他早該知道,眼前這位手握重兵的北地統帥,並不像個現代將領,倒更像舊式宗族裡那些古板威嚴的大家長——用一道道冰冷的規矩將子侄束縛在既定框架裡,還篤信著這是唯一的正道。

在這套沿襲自父輩、不容置疑的治家邏輯面前,任何基於人情的請求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悄無聲息地端著一個青花瓷盅,從主廳走向偏廳,輕輕放在了沈知閒的桌上,低聲道:“小爺,這是大爺吩咐廚房給您單做的參雞湯,趁熱用。”

沈知閒下意識轉頭,試圖透過那道珠簾看向主位,卻只瞥見大哥依舊挺拔的背影,正與身旁的楚泊遠交談,彷彿這盅湯不過是宴席中一個無需在意的尋常環節。

他拿起湯匙,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湯汁帶著參須的微苦滑入胃中,暖意緩緩蔓延。

這細微的關懷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圈圈漣漪。他默默地想,大哥雖然嚴厲,規矩重如山,可終究……還是念著他的。知道他身子單薄,知道他獨自用飯,這盅特意吩咐的湯,就是證明。

也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了主廳裡關於自己的隻言片語,尤其是楚泊遠那句“怪冷清的”。

“楚大哥人真好……” 那溫和的嗓音讓他鼻尖微微發酸,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湧上心頭。但隨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可他為什麼總要為我說話呢?萬一……萬一讓大哥覺得是我不守規矩、心生怨懟,才引得楚大哥開口……豈不是更糟?”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如坐針氈。他立刻低下頭,更加專注地盯著自己碗裡所剩不多的米飯,近乎機械地、一口一口地,將它們連同那點不合時宜的酸澀一起,用力地、徹底地嚥了下去。

彷彿只有這樣絕對的服從與規整,才能抹去心頭那絲不該有的漣漪,才能向簾幕後那道威嚴的目光證明,他正在努力地、沉默地,成為那塊值得被雕琢的“玉”。

碗底徹底空了,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沈知閒輕輕放下筷子,用帕子仔細擦了擦嘴角,這才悄無聲息地起身,朝著主廳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然後默默退了出去。他得趕緊回房,還有《勸學篇》要抄寫,洋文單詞也要再背幾遍,大哥剛才說了,晚上是要考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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