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軒聞言,臉上的懶散瞬間收了起來,有些不情願地站起身,拍了拍軍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轉頭對還坐在臺階上的沈知閒囑咐道:“行了,你也別在這兒吹風了,早點回房去。把先生今日佈置的功課再溫習溫習,大哥最近事情多,心裡不順,你警醒著點,別到時候撞槍口上,讓他火發你頭上。”
他這話說得老氣橫秋,儼然一副經驗之談的模樣。
沈知閒覺得二哥的話很有道理,乖乖點頭:“知道了,二哥。”
沈浩軒這才整理了一下衣領,跟著副官,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前廳花廳走去。
巨大的圓桌上流光溢彩,從關外來的熊掌、江南急運的鰣魚、南洋的燕窩……各色珍饈幾乎要溢位鎏金彩繪的瓷盤。帥府的下人們屏息凝神,腳尖踩著綿密的地毯,如影子般無聲穿梭。
沈浩軒一腳踏進這滿室暖香與酒氣裡,方才在弟弟面前那點鬆散勁兒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因是家宴,他特意換了身深灰色暗紋的休閒西裝,少了軍裝的板正,卻仍顯得肩寬腰窄,挺拔利落。
他快步走到主位之側,壓低聲音:“大哥。”
沈巍然正側身聽周佔魁說話。
席間多是挺括的軍裝與筆挺的西裝,唯獨他一身鴉青色杭綢長衫,衣料如靜水垂落,紋絲不亂。
這般打扮,倒與在座的幾位叔伯輩更似一路。
他雖正當盛年,卻似乎刻意避開了那些過於“洋派”或“新式”的裝束,周身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淵渟嶽峙般的沉靜。那沉靜凝在眉宇間,便成了不怒自威的氣度。
耳畔傳來沈浩軒那一聲壓低的“大哥”,沈巍然並未立刻回頭,仍聽著周佔魁說完那句話,方才極淡地掃了弟弟一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沈浩軒會意,轉身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席間的空氣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沈巍然便是那控弦的人。
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在一眾鬢髮斑白的叔伯間,與這位敘兩句舊,同那位道幾聲安,言辭謙和,姿態恭謹,將“晚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水晶吊燈煌煌的光映在他沉靜的側臉上,也照見席面之下,那在笑語與佳餚香氣中艱難維持的、脆弱的平衡。
忽而,沈巍然緩緩站起身。
拿起面前那杯滿斟的酒,目光沉穩地環視全場。席間私語漸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今日高朋滿座,皆是自家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巍然在此,借這第一杯酒,敬我北軍所有弟兄——無論此刻席間,還是此刻正戍守在北三省每一寸土地上的官兵。沒有他們,便沒有今日這席安穩酒。”
說罷,他舉杯過眉,隨即仰首飲盡。
席間眾人皆齊刷刷起身,舉杯相和:“敬北軍弟兄!”
氣氛略微鬆弛幾分。
坐在沈巍然左手邊、一位面容沉穩、眉眼間沉澱著銳利與通達的老者,撫了撫修剪齊整的短鬚,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這位正是沈巍然的老叔沈輔臣。他是老帥沈其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早年一同出生入死打江山,是北軍裡定海神針般的人物。
只是近年來深居簡出,除了這等必須要撐的場面,己極少露面,更不參與日常軍事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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