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那時候,老帥正帶著弟兄在外頭跟‘北邊’那幫鬍子打仗,打得正吃緊。嫂子呢,本來離生產還有些日子,誰成想突然就發動了,早產!敵人偏偏又摸過來了,情況緊急得很呀!”
他比劃著:“我當時護著嫂子,只能趕著輛破馬車,一路顛簸著跑啊!就在那馬車上,巍然這小子,‘呱呱’落地了!哈哈,你們說巧不巧?”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沈巍然也面帶微笑,聽著這段他早己耳熟能詳的往事。
沈輔臣笑著指了指沈巍然的額頭:“生得急,馬車又顛,這小子落地的時候,腦袋還在車板上磕了一下,當時就起了個大包!可把嫂子心疼壞了,沒想到,這一磕,把他磕的更有主意了呢!”
席間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沈輔臣欣慰地看著沈巍然,接著說:“前幾日關東軍在北新城外演習,炮口都頂到咱家門口了!巍然臨危不懼,運籌帷幄,既沒丟了咱北軍的骨氣,沒起衝突就讓日本人灰溜溜地撤了兵!這份膽識,這份手腕,”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老叔我,沒看走眼!”
他拍了拍沈巍然的肩膀:“當初老帥剛走,你把北三省這副擔子接過去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好好幹!幹出個樣兒來!要是幹不好,丟了咱沈家的臉,回家關上門,我這當叔的,大耳刮子扇你!”
沈浩軒聽著,心頭一緊,眼前彷彿又晃過那間光線昏沉的祠堂。
那時大哥剛接手北三省不久,因一次用人失察險些釀成大錯,老叔盛怒之下,命大哥跪在父親牌位前。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躲在門外偷看,那清晰的“啪”一聲脆響,大哥的頭被打得偏過去,臉上立刻浮起指痕,可他自己又將臉正了回來,等著下一記耳光落下。
老叔每一巴掌都伴著厲聲質問,大哥便答一句,不辯駁,不躲閃。祠堂裡只有巴掌的迴音和那句句問話…
說到這,沈輔臣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了些許哽咽:“如今…看到你今天這樣,能把這麼大的家業、這麼複雜的局面穩住,還能有這樣的擔當和智謀…老叔我,真是…真是出乎意料的高興!也替你爹…高興!”
沈巍然再次舉杯起身,雙手捧盞,對著沈輔臣鄭重一禮:“這第二杯酒…”
他聲音沉緩,目光清正:“若非當年您於亂世之中,捨命護持母親與侄兒周全,又豈有魏然今日。這杯酒,不止敬您昔年槍林彈雨裡的恩情,更敬您這些年來,於每一次緊要關頭給予巍然的鼎力支援與諄諄教誨。”
他微微一頓,言辭懇切:“老帥去後,局面紛繁。若無您在背後穩舵、定局,魏然縱有三頭六臂,也難有今日局面。這一杯,侄兒真心敬您。”
說罷,仰首一飲而盡。
沈輔臣眼中欣慰愈濃,亦舉杯同飲。
待放下酒杯,沈巍然未回主位,反倒執起一旁溫著的酒壺,不疾不徐的走到韓靖邦與常寶坤身側,將二人面前空杯緩緩斟滿,澄黃酒液幾乎盈至杯沿。
“這第三杯酒,敬二位叔叔。”他聲音平穩,“這些年,韓叔運籌帷幄,常叔統管鐵路、協理財稅,皆是支撐北三省的棟樑。”
韓靖邦臉上立刻堆起謙遜的笑容,忙不迭雙手虛托杯底:“少帥言重!能為北軍效力,是韓某的福分,哪裡敢當‘功’字。”
他腰身微躬,“老帥當年知遇之恩,韓某時刻銘記在心,如今能為少帥分憂,也算是報答老帥萬一。”
他語氣懇切,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審慎。
常寶坤跟著端起酒杯,粗聲道:“少帥抬舉!鐵路暢通、錢糧到位,那都是咱分內的活兒!”他咧開嘴,聲如洪鐘:“少帥敬的酒,咱老常幹了便是!”
沈巍然為自己也斟滿一杯,舉杯示意,三人同飲。
放下酒杯,沈巍然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緩聲道:“這酒,是陳年佳釀,底子厚,勁道足。可再好的老酒,封在罈子裡久了…”
他目光落在二人臉上,唇角仍噙著那抹溫淡的笑:“也得適時啟封,添些新酒進去,勾兌出活氣兒,這酒罈子裡的東西,才能永遠活泛,永遠留得住香。”
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語氣裡那股不容置喙的分量卻沉了下來:“咱們北軍,是不是也該‘添點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