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沈其堯親自動手,把大兒子打得皮開肉綻、跪都跪不住的時候,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那是長子,是要承繼宗祧、頂門立戶的。
既是頂門立戶的,就得經得起摔打。
刀要淬火才硬,人要打磨才成器,這層理他比誰都明白。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
至於底下那幾個庶出的,將來能派上用場就留著,派不上用場也無妨。本就是棋盤上可以擺佈的棋子,或是必要時墊腳的石頭。帥府裡不養閒人,這是他沈其堯的規矩。
可此刻,瞧著花丫身上這些細細的印子,他卻心疼得厲害。
這孩子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弱,落地的時候跟只小貓似的,哭聲細細的,連吃奶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也是幾個孩子裡頭生得最像亡妻的,眉眼之間,依稀是當年她的影子。
他對亡妻有愧,那些年忙著打天下,聚少離多,她也曾跟著他鑽林子、躲追兵,生兒育女,熬幹了身子。
到最後她走的時候,他不在跟前。
其實她走之前,曾託人捎過一封信來。
信裡說她病得厲害,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讓他來接孩子們。說巍然還小,浩軒剛會走路,佩文一個姑娘家,撐不起這個家。
他當時看了一眼,隨手撂在桌上。
女人家的小把戲罷了。他想。不就是想讓他低頭麼?不就是想讓他親自去接麼?他沈其堯這輩子,跟誰低過頭?
他讓人捎了話回去:軍中事務繁忙,脫不開身。
女人嘛,鬧一陣子,沒趣了,她自然就帶著孩子回來了。
可他等來的,是她病故的訊息。
這成了他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這些年,他便把一腔虧欠盡數傾注在花丫身上。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他知道這樣不對。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慣孩子,慣出來的都是廢物。可對著花丫那雙眼睛,他就是狠不下心。這孩子本來就弱,怎麼就讓小勝子打成這樣?
正想著,沈佩文也追了出來,氣喘吁吁立在一旁。
見父親這副模樣,心裡又急又怕。
“爹,今兒個的事……”
沈其堯抬起眼皮,淡淡掃了她一眼。
沈佩文咬了咬嘴唇,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爹,您別怪小勝子,是花丫今兒在席上…太沒規矩了。馬家父子都在,他又是要端菜,又是用手抓,小勝子也是…”
“行了。”沈其堯打斷她,聲音聽不出喜怒,“我都曉得了。”
其實他進門前,己在弟弟沈輔臣那兒聽了個大概。
知道是小勝子管教弟弟,按說,這事兒小勝子辦得沒錯。
可此刻,懷裡這個小東西哭成這樣,那些“道理”便全被這哭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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