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充當臨時指揮所的土坯房裡,春夜的寒氣被油燈的暖光隔在窗外。
沈巍然褪下軍服上裝,露出背後縱橫交錯的皮帶印痕,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暗紅。他咬著牙,沒讓自己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宋既白從隨身的青布褡褳裡取出一個粗瓷小罐,挖出些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
冰涼的膏體觸上皮肉時,沈巍然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脊背微微繃緊。
“現在知道疼了?”宋既白的聲音依然沒什麼溫度,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極緩,“戰場上,一顆子彈鑽進去,比這疼十倍。”
沈巍然聞言,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忍著沒吭聲,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膝頭的軍褲布料。
藥膏抹開時帶著刺痛與涼意的奇異觸感,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良久,宋既白才又開口,聲音低了些:
“你心裡頭,怕是正怨著我呢。怨我下手太重,半點顏面也不給你留。”
沈巍然賭氣似的扭過頭,盯著土牆上搖曳的燈影,就是不接話。
那副模樣,哪裡還是白日里鐵面無私的沈團長,分明是個受了委屈又強撐著不服軟的半大少年。
昏黃光影裡,宋既白搖了搖頭,指腹力道卻放得更緩、更勻,彷彿要將某種比藥膏更沉重的東西滲進去
“你是該怨。”他聲音沉沉的,聽不出情緒,“但你更該想明白我為什麼非得打這一頓。”
夜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晃了晃。沈巍然仍倔強地偏著頭,可緊繃的肩背線條,卻己悄悄鬆下了一分。
他終究是在聽的。
宋既白起身,轉到沈巍然面前,蹲下身,目光與他平齊,首視著年輕人眼中尚未完全平復的波瀾。
“趙德柱那樣的兵,北軍裡有千千萬。他們提著腦袋從軍,多半隻為亂世裡討口飯吃,活一天算一天。搶掠、賭錢、逛窯子…這些在他們看來,是拿命換來的‘本錢’,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
“可你想過沒有?一支只知劫掠,論功行賞靠分贓的軍隊,和佔山為王的土匪有什麼區別?今天能為你沈家打江山,明天就能為更多銀元、更大地盤調轉槍口”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宋既白清癯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我們要建的,不是另一個張家軍、李家軍。”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寂靜裡,“我們要建的,是‘國家的軍隊’。它要有魂,有紀,有信仰——信仰的不是某個人、某個姓,而是保境安民、收復河山這幾個字!這魂,得用鐵一樣的規矩熔出來;這紀,得用血與痛的記憶烙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巍然低垂的眉眼上。
“你今天若只是大帥府的少爺,我不會動你一指頭。可你認了我做老師,親自到那小院來,請我入你的團部。”他的聲音沉下來,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重,“那我宋既白受了你這一聲‘老師’,就得當得起。你做得好,我未必在人前誇你;你做錯了,我不能裝作沒看見。這不是我挑剔,這是我應盡的本分。”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沈巍然的肩,最終卻只是輕輕按了按年輕人緊繃的手臂:
“疼,就記住這疼。記住今夜的火把,記住軍棍的聲音,記住全團看著你的眼睛。將來有一天,你獨當一面,甚至……執掌整個北軍時,這疼就是你的秤,幫你稱量每一個決定是為了你沈家的私利,還是為了北地百姓的長久安穩?這支軍隊,是要做軍閥的私器,還是國家的屏障?”
沈巍然垂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不用覺得不服。”宋既白站起身,將藥罐擱在一旁。
“老師。”沈巍然忽然開口。
。眼抬白既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