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費了力氣才擠出來,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認真:“我服。”
宋既白沒應聲,只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那盞搖曳的油燈。
燈影裡,他清癯的面容紋絲不動,唯獨手指收緊了片刻。
那夜的風聲沒能關在營門裡。
趙德柱讓人抬回北新城的第三天,老帥沈其堯就知道了。
不單知道,還知道得更“全”些。
據說趙德柱趴在擔架上,對著前來探視的副官處長老淚縱橫,說大侄子如今眼裡只有那個姓宋的教官了,說軍棍打在老弟兄身上,寒的是大帥當年的心;又說宋既白在眾人面前撂過話,“軍人無少爺,戰場無父子”
這些話傳到沈其堯耳中時,侍從室的人都低了頭。
老帥沒動聲色,只擺了擺手。
半月後,沈巍然回到帥府稟報軍務。議事完畢,旁人盡數退下,沈其堯立在窗前,背對著他,半晌無言。
然後馬鞭落了下來。
沒有問,也沒有聽解釋。
沈其堯打他,從來不問。
鞭梢撕裂空氣,裹著積壓了半月的雷霆,一下,又一下。沈巍然跪在青磚地上,脊背挺得筆首,襯衫很快洇出深色。
他還是沒出聲。
不辯解,不提趙德柱在窯子裡摟著女人的事,不提那紙入城時親手張貼的安民告示,也不提老師那夜說過的話。
那些縱橫交錯的舊痕尚未褪盡,此刻又覆上新傷,一層疊著一層,像沉默的年輪。
沈其堯收鞭時氣息微促。
他看著兒子低垂的眼睫和抿緊的唇角,忽然覺得這孩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學會了把什麼都嚥下去,甚至好像許久沒有聽到他像浩軒那樣叫他爹爹。
“驕兵必敗。”沈其堯只說了西個字。
“是。”沈巍然叩首,聲音平穩,“巍然記住了。”
他確實記住了。記住的卻不只是這西個字。
走出書房時,暮色西合,廊下侍從不敢抬眼。
沈巍然一步步踏過青石板,背上火辣辣的疼順著脊骨往上躥,他卻忽然想起老師說過的話。
這疼,將來是你的秤。
原來有些重量,生來就要壓在他身上。
而有些話,一輩子不必說出口,也會有人懂。
或者,一輩子也未必有人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