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韓靖邦進門那時候,沈巍然的目光便不經意地掃過了他腰側。
軍裝大衣敞著懷,裡頭是一身墨綠色的將官呢制服,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緊緊的。可就在武裝帶上方,大衣的縫隙之間,鼓出來一塊…
沈巍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槍。
進帥府大門有例行檢查,所有來客的配槍一律要交到門崗處。
韓靖邦素來帶雙槍,這是北軍老人人都知道的事。
今日他大約交了一把,門崗上的人或是沒細查,或是壓根不知他這個老習慣,便稀裡糊塗地放了行。
可他腰側那鼓出來的一塊,分明就是第二把。
韓靖邦也定是有所防備。
屏風後面,沈浩軒和他的兵正等著他摔杯。只要杯子落地,三個人衝出來,三把槍同時開火,韓靖邦和常寶坤就會倒在血泊裡。
可萬一呢?
沈巍然的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酒杯,又鬆開了。
沈浩軒他們用的是消音手槍,但韓靖邦一定不是。
萬一沒有打中?萬一韓靖邦在倒下去之前拔出了槍…
萬一槍聲驚動了帥府外面的人…韓靖邦的衛隊就等在街對面的茶樓裡,聽見槍響,他們會怎樣?是衝進來,還是回去報信?不管怎樣,今夜過後,北三省的天就得塌下一半。
他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東京的課堂裡坐過,關東軍的宴席上吃過。日本人那邊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今夜若殺不死他,讓他跑了,那便等於親手把他推進了關東軍的懷裡。
到那時候,日本人就有了名正言順的藉口,北三省的親日派領袖被逼得走投無路,來投靠皇軍了。
這不是沈巍然逼他反,是什麼?
還有那些老派將領呢?胡佔魁、周景林、劉德山,那些跟著父親打江山的人。今夜若讓韓靖邦跑了,明天他就會挨個找上門去,說沈巍然要殺他,說沈巍然容不下老臣。那些人會怎麼想?
還有府裡的人。真要動了手,不管傷了誰,他這輩子都過不去。
可這己經是他最不放在心上的顧慮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舉著那半杯殘酒,腦子裡卻像有千軍萬馬碾過。
他想了這麼多,想得腦袋都要炸了,可時間不過才過去一瞬。
他不敢賭。
沈浩軒手裡拿著槍,韓靖邦腰裡也彆著槍。兩邊同時拔槍,差的就是那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夠一顆子彈穿過一個人的胸膛,也夠另一顆子彈飛向另一個人。
這一次要是做不到一擊斃命,那便不做。再拖一拖,拖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是現在。
他端著酒杯的手,穩得像磐石,可心裡的那根弦,己經繃到了極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