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把酒杯舉起來。
“韓叔,常叔,”他說,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巍然敬兩位叔叔一杯。這些年,兩位叔叔替北軍操心,替巍然分憂,巍然心裡都記著。”
他頓了頓,目光裡是晚輩對長輩的謙恭。
“關東軍虎視眈眈,日本人步步緊逼,北三省內外交困,正是用人之際。巍然年輕,許多事不懂,還要靠兩位叔叔幫襯。”
“鐵路的事,巍然不是不想辦,是想辦得穩妥些。如今日本人在南滿鐵路虎視眈眈,咱們自己先把路權分了,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兩位叔叔都是跟著家父打過天下的老人,家父在世時常說,韓叔是帥才,常叔是將才,有兩位在,北軍的江山就倒不了。巍然不才,只想守住家父留下的這份家業,保北三省三千萬父老一個太平。只要兩位叔叔肯助巍然一臂之力,巍然可以向江寧政府請命,為兩位叔叔謀更高的職位、更大的權柄。韓叔可以兼任東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常叔的省長一職巍然也敢擔保。”
他這一番話,說得懇切低徊,低到讓人幾乎忘了他是北三省的主人。
他微微欠著身,酒杯舉在齊眉的高度,像是在跟兩位長輩稟報什麼家務事,而不是在談關乎一省命脈的軍國大計。
“行了行了。”
常寶坤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那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沈巍然身邊,一把拍在沈巍然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卻帶上位者對下位者的隨意,像拍一個子侄,又像是在拍一個不太懂事的小輩。
“小勝子啊,不是當叔的說你,”他笑著,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酒氣,幾分不加掩飾的居高臨下,“你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磨嘰了。鐵路那點事,多大個事兒?你韓叔都替你琢磨好了,你籤個字就完了,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兒似的。”
他說著,又拍了一下。這一下比方才更重,沈巍然端著酒杯的手被拍得一歪,杯中酒潑出來大半,灑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順著桌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沈巍然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杯還舉著,可杯裡的酒己經沒剩下幾滴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灑了的酒漬上,停了一瞬。
常寶坤渾然不覺,還在說著什麼,什麼“年輕人不要太犟”“你韓叔是為你好”之類的話,絮絮叨叨的,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
沈巍然慢慢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著手上的酒漬,每一根手指都擦過了,才把餐巾疊好,擱在桌上。
“韓叔,常叔,”他說,聲音還是那副溫和的調子,像是方才那杯灑了的酒根本不算什麼。
“花廳裡沒有筆,容巍然明日簽好了再給兩位叔叔送去。”
花廳裡忽然安靜了。
韓靖邦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把酒杯擱下,像是在笑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了什麼天真的話。然後從皮包裡抽出一支筆,輕輕擱在桌上。
“筆,我給司令備好了。”韓靖邦說,聲音淡淡的,“司令簽了,大家都省事。”
沈巍然看著面前那支筆。筆桿烏黑髮亮,映著頭頂的燈光。
花廳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炭火崩裂的聲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暗處打著節拍。
桌上的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熱氣升起來,在燈光裡嫋嫋地散開,很快就散了,什麼都沒有了。
沈巍然一時間進退兩難。
筆在那裡,檔案在那裡,韓靖邦的目光也在那裡。不籤,今夜過不去;簽了,從此北三省的命脈便不在自己手裡。他像是一腳踩進了泥沼,往前是陷,往後也是陷,連站著不動都在往下沉。
就在這時,一隻皮球從花廳門口滾了進來,沿著青磚地面骨碌碌地滾到韓靖邦腳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靴子,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