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韻靜坐在床沿,凝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未曾移開目光。
她恍然窺見了另一個沈巍然。
他不再是人前運籌帷幄、氣度凜然的少帥,也不是報紙上意氣風發、英氣逼人的青年將領。這一刻,褪去所有身份與鋒芒,只剩最本真、最不加掩飾的他。
她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原來窺見一個人最孤脆弱弱的模樣時,非但不覺單薄,反倒比他意氣風發的任何時刻,都更令人心生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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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宋清韻醒轉過來,窗外熹微的天光己然漫進窗欞,落了滿室淺淡的亮色。
她偏過頭朝外間望去,短榻上被褥疊得西西方方,稜角規整,利落得彷彿昨夜從無人在此棲身。
床榻間那方素白綢緞依舊靜靜鋪著,白得晃眼,恰似一張未曾落墨的宣紙,寂然攤開,兀自等著某人落下第一筆心事。
她起身踱到窗前,輕輕推開窗欞一條細縫。
窗外晨雀啾啾啼鳴,幾聲清越婉轉,劃破了清晨的靜謐。
院中的景緻盡收眼底,沈巍然正在晨練。一身利落短打襯得身形挺拔,一招一式沉穩遒勁,帶著行伍出身特有的殺伐乾脆,全然不似昨夜那個赤著上身、背脊染血、跪在書房青磚地上的落寞模樣,判若兩人。
可她心裡清楚,這身月白短打之下,掩藏的是一身尚未結痂的新舊傷痕。
她不由暗自思忖,今日若是父親再傳他進書房,再追問夜裡那樁舊事,他是不是又要被強按著褪去衣衫,跪在冰冷青磚上,默默受下那嚴酷的責罰?
一念及此,心口莫名泛起一陣酸澀疼惜。
可笑的是,明明受了委屈、被虧欠的本該是自己。
她默默坐回床沿,凝著那片刺目的素白綢緞,怔怔出神許久。
半晌,抬手取下鬢邊銀簪。簪尖沁著微涼,抵在指尖,那股涼意順著肌理慢慢往裡滲,如同冬日含了一口冰水,從齒間一首涼到心底。
她垂眸望著自己纖細白淨的指尖,簪尖輕輕抵在食指指尖,她微微一頓,唇瓣暗自抿緊,終究狠下心,朝下刺了下去。
尖銳的刺痛瞬時蔓延開來,細密的血珠很快從肌膚裡滲出來,映著蒼白的指腹,刺得人眼慌。
她擱下發簪,輕輕捏住受傷的指尖,微微用力一擠,圓潤豔紅的血珠便凝在指腹,像一顆小巧飽滿的紅豆悠悠墜落。
殷紅血漬落在雪白緞面上,頃刻暈染開來,宛若寒雪地裡陡然綻放的紅梅,灼灼烈烈,觸目驚心。那血色一點點滲入綢緞紋路,將原本乾淨無瑕的純白,烙上了一抹永世無法褪去的嫣紅。
她將受傷的指尖含入唇中,輕輕吮舐,慢慢止住了血。抬手將玉簪重新簪回鬢髮,理了理衣襟,緩緩起身。
沈巍然剛收了最後一式拳架,氣息尚且微促,還未調勻,眼角餘光便瞥見府裡新來的小丫鬟,端著一隻黃銅面盆從新房方向緩步走了出來。
盆裡搭著一方雪白綢緞,緞面上點點殷紅錯落暈開,宛若寒雪之中綴了數枝紅梅,紅得灼眼,豔得驚心。
小丫鬟端著銅盆行至他身側,腳步微微一頓,慌忙垂首屈膝行了個福禮,臉頰悄然染上兩抹紅暈,始終不敢抬眼與他對視,只斂著眉目,踩著細碎步子匆匆走遠了。
沈巍然的視線在那方染了血色的白絹上短暫停留,面上卻不起半點波瀾,轉瞬便漠然移開。
他旋過身,抬眼望向新房那扇窗。
窗欞半敞,內裡景緻朦朧,什麼也瞧不真切。他靜靜立在院中片刻,秋日清晨的風攜著涼意拂過庭院,撩動他額前細碎的髮絲輕輕晃動。他一言不發,片刻後轉過身,重新抬手起勢練拳,一招一式依舊沉穩利落,風骨凜然,分毫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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