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婉轉唱詞自她唇間悠悠漫出,全然沒有京劇花旦那般拔高尖利的亮嗓。
她的聲線軟糯纏綿,溫潤得恰到好處,像蒸得軟糯的糯米糰子融進溫水裡,清甜裹著柔糯,綿長又繾綣,絲絲縷縷鑽入耳膜,順著肌理漫進骨頭縫裡,纏得人心尖都微微發顫。
她纖長的黛眉輕輕蹙起,眸底氤氳著一層淺淺的水光,含著幾分閨中幽怨,又帶著一絲不自知的溫婉風情。
明明只是依著戲文身段婉轉吟唱,眉眼間的情態渾然天成,半點刻意逢迎的媚態也無,偏生最是勾人。
沈巍然坐在二樓包廂裡,心口驟然一緊,少年心底那片從未起過波瀾的方寸之地,無端泛起層層漣漪。
恍惚之間,只覺臺上那人眼波含霧,氤氳著一層朦朧水光,竟似越過了戲臺的雕欄帷幕,隔開耳畔喧嚷的鑼鼓笙笛,遙遙落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識往後微微倚住椅背,目光牢牢膠著在那抹粉色身影上,整個人僵在原處,仿若被無形的絲線牢牢縛住,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少年從未有過這般心緒,只任由那婉轉纏綿的唱腔纏入耳畔,整副心神都跟著沉進戲文裡那座奼紫嫣紅開遍、終究付與斷井頹垣的寂寥庭院。
周遭的喧鬧盡數被隔在天外,世間只剩臺上那人。
待到一曲唱罷,小花旦輕移蓮步,悄然退入簾後,重重幕布緩緩落下,將那抹窈窕粉影盡數掩去。
樓下散座的叫好聲驟然炸開,一波連著一波,如潮水般洶湧湧來。
有人抬手往戲臺上拋擲賞錢,銀元落在木質臺板上,叮叮噹噹滾出清脆的聲響,滿堂喧囂沸騰。
沈巍然這才如夢初醒,緩緩回過神來。
他暗自斂了斂紛亂的心緒,心底不由暗想,想來是白日在老侍郎壽宴上飲了酒,那酒後勁綿長,此刻才漸漸翻湧上來,擾得他頭昏神迷。不然怎會看一曲戲,便恍惚失神。
喉間燥意翻湧,渴得厲害,沈巍然隨手端起桌上茶碗,仰頭便一飲而盡,茶液入喉,卻半點壓不下心底莫名泛起的紛亂。
後續戲臺換了別的劇目,鑼鼓依舊熱鬧,可沈巍然心頭那點看戲的興致,早己散得乾乾淨淨。
他懶懶倚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沿著桌沿輕輕叩動,心神全然飄遠。腦海裡反反覆覆盤旋著方才那幾句婉轉唱詞,更忘不掉那雙含著一層薄霧的眼眸。
他的心,早己不在戲臺上半分。
“走吧。”
沈巍然驀地起身,抬手輕輕拍落衣襟上沾著的瓜子殼。
楚泊遠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他拽了一把,只得不情不願地跟著站起來,嘟囔著抱怨:“急什麼?後頭還有好幾出好戲沒開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