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大嫂宋清韻懷孕的事,今年過年帥府格外熱鬧。大姐沈佩文一家也留在北新城過年,把女兒馬靜怡也一併帶了過來,說是要在帥府住到開春,親自守著宋清韻養胎。
年前的沈巍然卻格外地忙。
送禮的人排著隊來,帥府門房收禮收到手軟,關內的、關外的、江寧的、各省軍閥的、日本商社的、天津租界裡那些嗅覺比狗還靈的洋行買辦,一個個捧著禮盒,滿臉堆笑地遞上帖子,說著“一點心意,不成敬意”,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想從門房的臉色裡探出點什麼風聲。
禮盒堆了半間屋子,綢緞、茶葉、參茸、洋酒,琳琅滿目,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沈巍然沒空拆禮盒。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長長的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手裡握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名字上圈圈畫畫。
畫圈的,是“可以見”的,畫叉的,是“以前跟韓靖邦走得太近”的,打問號的,是“摸不清底細,先晾一晾”的。
副官李承宗站在一旁,捧著厚厚的拜帖,一張一張地報,他一聲不吭地聽,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皺一下眉。等到李承宗報完了,他把名單推過去,聲音淡淡的:“畫圈的,安排在大年初三之後見。畫叉的,就說我忙,年後再說。打問號的,先放著,不急著回。”
李承宗接過名單,腳跟一併,腰桿挺得筆首,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
那一聲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他轉身出去了,靴子踩在地板上,篤篤篤地響了一陣。
而沈巍然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過。
司令部那邊還有一堆收尾的事。
部隊需要重新部署,各地防務報告需要簽字,新年度的預算需要審批。
財政局交上來的賬本缺胳膊少腿,好些款項去向不明,白紙黑字的數字裡藏著鬼,一筆一筆的,像一條條見不得光的蛇。
常寶坤管了幾年財政,爛賬一堆,如今人死了,窟窿還在。
賬面上的數字對不上,好些款項去向不明,像一條斷了線的珠子,滾得滿地都是,怎麼也撿不齊。
沈巍然翻了幾頁,眉頭擰的更緊了。
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了前幾日發往南京的那封電報,措辭斟酌了許久,林正青那邊承諾過的軍費遲遲沒有迴音。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批文上籤了字。先把急的批了,軍餉不能拖。年後發不出來,是要出亂子的。他把批文推到一邊,又翻開下一頁,繼續看,繼續簽。
還有胡佔魁、周景林、劉德山那些需要“拜”的人。
他們是跟著父親打江山的老臣,不能讓他們覺得“韓靖邦死了,下一個就是我”。
年前沈巍然必須挨家挨戶走一趟,或者至少親筆寫一封拜帖。他鋪開信紙,提筆蘸墨,一封一封地寫。字跡端正,語氣恭敬,措辭得體,不卑不亢。
臨過年前幾天,副官送進來一套精裝的《戰國策》。藍布面的函套,燙金題簽,看著頗為體面。
翻開扉頁,一行小楷“懷安兄雅正”端端正正,落款是林正青。
年前那筆軍費遲遲沒有著落,電報發了好幾封,迴音卻像石沉大海。如今軍費沒等來,倒等來了一部《戰國策》。
策士縱橫,權謀機變,合縱連橫,到底是敲打,還是點撥?沈巍然合上書,擱在書架最高處,沒有再看一眼。
忙完這些瑣事,己經是臘月二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