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雲袖當年懷了孕。
那些年，他不是沒有找過雲袖。
當年雲袖驟然失蹤，他心底牽掛難安，不光是老帥沈其堯派了人尋找，沈巍然也是私下派人西處尋訪，託遍關外城內的人脈，甚至拜託江湖各路友人幫忙打探蹤跡，數年從未間斷，卻始終一無所獲。
後來某次出征歸來，途經江南小鎮，他曾遠遠見過她一面。
彼時夕陽溫柔，巷陌尋常，晚風輕拂著青磚街巷。
雲袖身著一件洗得半舊的藍布褂子，青絲簡單挽作髮髻，鬢邊幾縷碎髮隨晚風輕輕飄動，臉上未施半點脂粉，素面朝天。可她本就生得極美，眉眼清潤溫婉，膚色乾淨通透，褪去了舊時釵環粉黛，反倒多了幾分煙火溫潤的恬淡氣質，清雅動人。
她牽著一個眉眼與她一模一樣的孩子，身旁立著一位溫文爾雅的男子，一家三口並肩慢行在落日餘暉裡，歲月靜好，畫面安穩和睦，溫柔得恰到好處。
沈巍然立在遠處巷口，靜靜看了許久，終究沒有上前打擾。
那時他早己成婚，妻子宋清韻也己然懷了身孕。雖然那個孩子來得不那麼光彩，並非他本心所願，但無論如何，他也是要當爹的人了，肩上有責任，心中有分寸。
他看著她安穩順遂的新生活，只當是她早己放下過往，徹底開始了新的人生，於是他也逼著自己釋懷，將那段年少情愫徹底塵封，打算與過往徹底翻篇，各自安好。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當年那場猝不及防的離別，那時候的她，竟然身懷身孕，帶著一身驚懼與忐忑，獨自熬過了最難的歲月。
心底深處沉寂多年的湖面，驟然被投入一塊巨石，翻湧起伏，酸澀難言。
沈巍然垂下眼，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涼得發苦。
這份極致的隱忍剋制，讓一旁的沈佩文與宋清韻心頭微沉，
她把那口湧上來的酸意嚥了回去，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打破了堂屋裡的沉默：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老叔您盡講些陳年舊事，也不嫌悶得慌。”
她瞥了沈巍然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小勝子這個性格就是這樣，犟得像頭牛，打死都不肯低頭。要是能學學花丫那張嘴，懂得服軟低頭，當年也不至於挨那一頓死打，受這麼多委屈。
花丫見了他爹，那是張嘴就來，‘爹爹我想你了’‘爹爹你辛苦了’——你們是沒見著那個肉麻勁兒。”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拿帕子掩著嘴。
宋清韻也適時接過話頭，溫婉淺笑，順著話題往下說：“何止是浩軒，就連知閒都比他通透機靈。知閒從小就會看人臉色，乖巧得很，每次察覺到大哥要動怒，還沒等要打他呢，剛板了臉，他先抽抽搭搭認錯求饒，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心軟。”
她想起往日趣事，眼底笑意更濃，細細說道：
“只是這軟法子，偏偏在懷安這裡行不通。就說上次知閒貪玩，總偷偷跑去灶房玩火，屢教不改，剛好被懷安撞見。那孩子嚇得抱著懷安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哥我不敢了’‘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喊得滿院子都聽見了，可懷安半點不心軟，首接拽著他的小手按在鍋沿上，那鍋沿多燙啊，燙得閒兒撕心裂肺地哭啞了嗓子，才算長了記性。”
“還有上次，”宋清韻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閒兒貪涼，總愛光著腳在地上跑。說了多少回都不聽，丫鬟們追著他穿鞋，他穿上就脫，脫了就光著腳到處跑。懷安也不說他，只把一塊銀元在油燈上燒熱了，扔在地上。閒兒正好一腳踩上去，燙得腳底板起了個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幾天。那以後，不用人說，他自己就知道穿鞋了。”
沈巍然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弧度，語氣坦然平靜：“我如今倒是漸漸理解父親當年的心思了。小孩子心性不定，貪玩任性，光靠嘴上說教根本記不住教訓，跟小貓小狗一樣，不痛不長記性，非得親身吃過苦頭，才能刻在心裡，日後不會再犯。”
沈輔臣看著宋清韻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底漾開一層溫和的笑意，聲音也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到底是我老了，心思也軟了。當年你爹打你，我還覺得你性子執拗叛逆，該罰該打，甚至你爹不在了，我還上手管教過你幾次。那時候也是想著，沈家的孩子，不打不成器。可如今看著清韻肚子裡即將出世的小侄孫，一想到這軟糯的小娃娃將來也要經歷這般嚴苛管教、皮肉之苦，心裡反倒莫名有點捨不得呢。”
沈佩文溫柔撫著宋清韻的小腹，抬眼看向身側沉靜的弟弟，帶著幾分打趣的認真：“所以說啊，這孩子若是個男孩兒，可萬萬不能放小勝子跟前養。不然照著他這般嚴苛執拗的性子，放在他跟前，三歲就要教人上馬練槍，五歲就要背兵法，十歲怕是又要挨棍子了。我可捨不得。”
沈巍然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聽了姐姐這話也不惱，只淡淡勾了勾唇角，神色坦然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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