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
冬日的太陽曬透了糊著白紙的窗玻璃,在病房白牆上鋪了一層暖金色。
沒有風,天是透亮的瓦藍,是北京冬天難得的好天氣。
雲姚五點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溜進衛生間,關上門,擰開水龍頭洗了兩遍頭髮。
用的是楚天闊上週從軍供站搶來的花露水香皂,搓得滿頭泡沫,衝得乾乾淨淨,連耳後的皂角味都擦沒了。
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燈芯絨裙子,領口昨天沾了點橘子汁。
她蘸著肥皂搓了半天,用毛巾壓得半乾,又把搪瓷茶缸倒滿滾開水,順著裙襬的褶皺一點點熨。
缸子底太燙,她指尖被燙得紅了一片,縮了好幾次,也沒出聲。
燙完裙子,她對著衛生間裂了半塊的鏡子扎小揪,左邊高了拆,右邊歪了重扎。
反反覆覆三次,才把兩個小揪揪扎得對稱,繫上媽媽之前摸著誇軟和的紅頭繩。
最後她掏出那盒白凡士林,用棉籤蘸著厚厚塗在指腹的血繭上。
來回抹了三層,首到指尖摸上去滑溜溜的,再也摸不出硬邦邦的繭子,才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練習了一個最軟的笑。
八點整,白世軒第一個到。
他今天沒穿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灰中山裝,換了件藏青色的,領口熨得筆挺,手裡的紅木藥箱擦得鋥亮,連銅鎖都蹭得發光。
進門先把藥箱放在床頭櫃上,取出那把彎頭小剪刀,用酒精棉來回擦了三遍。
才泡了杯熱茶坐在窗邊,看見雲姚站在床邊繃著個小臉,就從兜裡摸出塊大白兔扔過去。
“別繃得像上刑場。”
白世軒吹了吹茶葉沫,“老頭子我紮了西十年針,砸不了招牌。”
雲姚接住糖,剝了塞進嘴裡,嘎嘣咬碎,沒說話。
八點十分,門被推開,雲震天和霍遠山一起進來。
兩個老頭都穿得格外正式,雲震天穿深灰色呢子中山裝,領口玉扣磨得發亮。
霍遠山更誇張,穿了件舊式將官軍裝,胸前兩排勳章擦得晃眼睛。
兩人進門第一眼就看見站在床邊的雲姚。
紅裙子、紅頭繩、粉白的小臉,像年畫裡抱鯉魚的福娃,同時愣了一下。
“像。”
雲震天咳了一聲,把手裡攥的紅布包放在桌上。
“像你奶奶小時候,第一次穿紅裙子來找我玩,也是這麼點高,扎兩個小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