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嫂子，拖拉機回來了
老錢把手扶拖拉機開出大隊院子的時候天還沒全亮，車頭那盞燈泡昏黃地照著村道，柴油機的突聲震得院牆上的泥灰往下簌簌掉渣。
戚呈宗坐在車斗裡，身底下墊了兩層麻袋，懷裡抱著那捲用來蓋種子的油布，卷得緊實，跟他這個人一樣板正。
蘭秀秀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剛燒開的熱水，她遞到車斗邊上。
“路上喝，縣站那邊到了先驗貨，包裝有沒有破損，標籤對不對得上清單，一樣一樣核過了再簽收。”
戚呈宗接過缸子放在腳邊，點了下頭。
“知道了，你在家等著就行。”
“我不在家。”蘭秀秀往後退了一步，手插在圍裙兜裡，“我去後山坡把育苗的畦面再翻一遍，種子回來了當天就得催芽浸泡，耽誤不得。”
老錢從駕駛位探出頭來，嗓門壓著但還是挺大。
“秀秀，你放心吧，我開了十來年車了，那條路閉著眼都能走，種子丟不了。”
“我不是怕丟，我是怕壓著了磕碰了受潮了。”蘭秀秀衝老錢擺了擺手，“路上顛得厲害的地方你放慢點，車斗裡的麻袋多墊幾層。”
“墊了，你看你呈宗都快坐到棉花堆裡去了。”
戚呈宗在車斗裡沒接這個話，只是把油布卷又往身邊緊了緊，拖拉機突地往前開了，尾氣噴出一股黑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散成一團灰白的霧。
蘭秀看著那輛拖拉機拐過村口的彎消失了，轉身回院子裡收拾東西，鐵鍁竹耙都搬到門口碼好，等會兒一趟扛上山去。
她正彎腰繫鞋帶的時候，院門外面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人踢踏走過來的動靜。
蘭秀秀直起腰，看見張大姐領著周長根的媳婦和另一個她認得臉但叫不上名字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三人的表情各異，張大姐臉上帶著那種急著要說話的緊迫，周長根媳婦則是左顧右盼的樣子。
“秀秀，你出來一下。”張大姐衝她招手，沒進院子。
蘭秀秀走出去，把院門虛掩了。
“怎麼了？”
張大姐把她拉到牆根底下，三個人圍了個半圈把她裹在中間，嗓門壓得跟蚊子叫似的。
“昨天晚上支部會散了之後，柳根生去找了好幾家人說話，我婆那個牌友告訴我的。”
“說什麼話？”
周長根媳婦接了嘴，聲音比張大姐還細。
“說蘭秀秀仗著省裡有人撐腰，把村裡的好地全霸了，以後承包政策下來了誰也別想種著試驗田旁邊那幾塊地了，全得給她讓路。”
蘭秀秀的手搭在牆上沒動，臉上也沒什麼變化，就是眼皮子往下壓了壓。
“還說了什麼？”
“還說你跟小戚那個……”張大姐的聲音更低了，臉上帶著一點為難的意思，“反正就是那些難聽的話，說你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跟個下鄉的知青天攪在一塊，不像樣子。”
另一個婦女也跟著點頭，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補充什麼又沒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