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支書從口袋裡掏出旱菸杆，塞了菸絲點上火，吸了一口才開口。“柳大旺現在人在哪兒？”
方同志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讓我自己來，說到了村口打聽你家在哪兒就行，別的不用管。”
“那他什麼時候找的你？”
“昨天下午，騎腳踏車到縣城找到我單位，說有個朋友在鄉下搞種植，想讓我幫忙看看情況。”方同志的聲音發抖，“我跟他以前打過兩回交道，幫他倒騰過兩回菸葉，就……就答應了。”
戚呈宗站在旁邊沒說話，但蘭秀秀注意到他的手攥在鐵鍁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王支書吸完了那管煙，在田埂邊上把菸灰磕掉了。“你這個行為，往輕了說是冒充國家工作人員，往重了說就是妨礙省級農業專案。你自己掂量掂量，這事兒要是報到公社去，你那個工作還能不能保得住？”
方同志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汗和淚混在一起，眼睛通紅。“支書，我真知道錯了，你別往上報，我這就走，再也不來了！”
“走？”蘭秀秀站起來，“你冒充縣農業局的人到我家裡來套話，說走就走？”
方同志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了一片土，他也不管，伸手就往黑皮包裡掏，掏出一疊錢來，十塊的五塊的都有，皺巴巴的捏在手裡。“我……我把柳大旺給我的錢退給他，再賠你們點，行不行？”
蘭秀秀沒看那疊錢，轉頭看著王支書。“支書，這事兒你看怎麼辦？”
王支書把旱菸杆別回腰間，想了想。“先把人帶回大隊部，問問清楚具體情況，再看怎麼處理。至於報不報公社，得看你和呈宗的意見。”
方同志聽說要去大隊部，腿又軟了一下，但還是跟著走了，那疊錢還捏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回到村委的時候老錢正在屋裡打算盤，看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看見方同志那副狼狽樣子也沒多問，繼續撥他的珠子。蘭秀秀讓方同志在長凳上坐下，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對面。
“你把柳大旺怎麼找你的，說了什麼話，原原本本說一遍。”
方同志坐在凳子上，手裡那疊錢還攥著，汗把紙幣都浸潮了。他嚥了口唾沫，開始說，聲音還是抖的。
昨天下午柳大旺騎車到縣城，在他單位門口等著，說有個事要請他幫忙。柳大旺說村裡有個女人搞什麼藥材種植專案，省裡給了種子給了錢，他想知道具體到了哪一步，種子什麼時候下地，專案考核是什麼標準。方同志問他為什麼不自己去問，柳大旺說問不到，那女人防他防得緊，什麼都不讓他知道。
“他說只要我去你家看看情況，回來跟他說一聲，就給我兩百塊。”方同志的頭又垂下去了，“我跟他以前倒騰菸葉的時候認識的，他以前是村支書，我覺得這事兒也不算什麼大事，就……就答應了。”
“不算什麼大事？”蘭秀秀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冒充國家幹部進村摸底，這還不算大事？”
方同志的身子縮了一下，不敢吭聲了。
王支書在旁邊聽著，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柳大旺還跟你說什麼了？”
“他……他還說，要是能拿到你們專案的檔案，或者技術指導方案什麼的，再加一百。”方同志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進你家院子的時候看見桌上有檔案，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你發現了。”
蘭秀秀想起早上出門時桌上那堆整理好的材料，心裡一陣後怕。要是這人早來一步，趁她不在翻了那些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支書，這事兒我聽你的。”蘭秀秀站起來，“人交給你處理，柳大旺那邊，也得有個說法。”
王支書點了點頭，把方同志手裡那疊錢拿過來數了數，一共一百八十五塊。“這錢先放大隊部，等柳大旺來了再說。你，”他指著方同志，“今天先在大隊部待著，哪兒也不許去，等事情說清楚了再走。”
方同志點了點頭，整個人癱在長凳上，像是被抽了骨頭。
從村委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曬得人後背發燙。蘭秀秀扛著鐵鍁往後山坡走，戚呈宗跟在旁邊，兩人一路沒說話，走到坡上的時候才停下來。
“你說柳大旺會承認嗎？”蘭秀秀看著坡下那片試驗田，聲音裡帶著點疲憊。
“承不承認都一樣，人證物證都在。”戚呈宗把鐵鍁插在地裡，“那張假介紹信在王支書手裡，方同志的話也記下了，他賴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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