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萬一今夜風向不對，那些火船豈不是要燒到我們自己？”
老參將的低語，像一根毒刺，扎進了周圍幾名將領的心裡。
這並非杞人憂天。海戰，天時最是重要。火攻之計，更是將命運的一半，交給了老天爺。順風，則毀天滅地；逆風，則引火燒身。
將如此巨大的賭注，壓在一個十歲孩童的“妙計”上，這在他們看來，無異於一場豪賭，一場用三萬將士性命做籌碼的瘋狂豪賭。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再次匯聚到那個手捧帥印的少年身上時，所有的疑慮和恐懼，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生生按了下去。
鄭成功彷彿沒有聽到那些竊竊私語，也沒有在意那些懷疑的目光。他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帥案前，顯得格外挺拔。
他將那沉重的帥印，輕輕放在案上，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釋出了他上任後的第一道命令。
“傳令，後勤營。”
他的聲音清脆而又冷靜，在大帳內清晰可聞。
“清點所有傷船，凡龍骨受損、主桅斷裂者，共計三十三艘，全部徵用。將船上所有雜物、炮彈清空，改為填充硫磺、火油、乾柴。每船配備十名死士，一百斤猛火藥。亥時三刻，必須準備就緒。”
“傳令，敢死營。”
“從全軍水師中，挑選三百名水性最優者，組成火船突擊隊。另選五十名精銳，組成水下破襲隊，即刻熟悉‘避水囊’用法。同樣在亥時三刻，到我中軍帳前集合。”
“傳令，炮營。”
“將所有戰船上的大號佛郎機炮、虎蹲炮，全部集中到五十艘主力福船之上。每船保證二十門以上。炮口蒙上黑布，炮彈上膛，引信待發。子時之前，全艦隊，以半月陣型，於港灣外三里處，完成集結，靜默潛伏。”
一道道命令，從這個十歲少年的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半點的遲疑。
清晰、精準、環環相扣。
那些原本心中還存有疑慮的將領們，聽著這些詳盡到每一個細節的指令，臉上的表情，從懷疑，慢慢變成了驚愕，再從驚愕，變成了凝重。
他們都是行家，一聽便知，這絕非什麼孩童的胡言亂語。每一條命令背後，都蘊含著對戰局、對艦隊、對人心的精準把握。
尤其是對風向的判斷。
“鄭……鄭參謀，”那位老參將終於忍不住，壯著膽子站了出來，拱手問道，“今夜乃是東南風，風力三級。我軍位於港灣東南，火船向西北方向的伊比利亞艦隊攻擊，確實是順風。可……可萬一半夜轉了風向，變成了西北風，那火勢倒卷，我軍主力艦隊，豈不是……”
這，是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鄭成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王參將，你可知，為何我要等到三更才動手？”
王參將一愣：“這……末將不知。”
“因為，根據我的測算。”鄭成功的手指，在海圖上的一條條曲線上劃過，“馬尼拉灣的季風，每日亥時到丑時之間，會有一次短暫的停歇，我們稱之為‘死風口’。而在丑時一刻之後，風向，便會從東南風，轉為持續一個時辰的，平穩的西南風。”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的火船，將在‘死風口’的寂靜中，潛入敵陣。而我們的總攻，將在西南風起之時，正式發動！”
“屆時，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整個火海，將會被西南風，死死地壓向港灣的東北角！那裡，是伊比利亞人艦隊最密集的地方，也是一片三面環山的死地！”
“至於我軍主力所在的東南方，將是整個港灣，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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