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事兒新鮮。管事說，廠子裡出了個刺兒頭，一個叫李鐵牛的年輕工人，膽大包天，正帶頭‘聚眾鬧事’呢！您看，這該如何處置？”
王承恩的話，讓朱元高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了。
聚眾鬧事？
請願書？
李鐵牛？
這些詞彙，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或許只是簡單的“刁民作亂”。
但對於擁有現代靈魂的朱元高而言，他瞬間就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隨著工業化的程序，一個全新的階級——產業工人階級，己經在大明的土地上，悄然誕生。
而伴隨這個階級誕生的，是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社會矛盾——勞資矛盾。
“有意思。”朱元高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朕的工廠裡，居然也出了個工會領袖的雛形。”
他沒有憤怒，反而充滿了好奇。
他太清楚了，這是歷史的必然。
當成千上萬的農民，離開土地，進入工廠，成為依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工人時，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訴求，必然會發生改變。
他們不再是過去那種一盤散沙，任人宰割的佃戶。他們聚集在一起，在共同的勞動和生活中，會逐漸形成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意識。
當這種意識覺醒，而他們的基本訴求又得不到滿足時，反抗，只是時間問題。
“把奏報給朕看看。”朱元高伸出手。
王承恩連忙將那份奏報呈了上去。
奏報是京郊第一紡織總廠的總管事劉德寫的，字裡行間，充滿了作為一箇舊式官僚的憤怒與鄙夷。
“……竊以為，此等刁民，不知天恩浩蕩，不知陛下賜其工作，使其溫飽，乃天大之幸事。竟得寸進尺，貪得無厭，受奸人李鐵牛之煽惑，膽敢聚眾要挾，妄議工時，覬覦伙食，實乃亂臣賊子之舉，與謀逆無異！若不嚴懲，恐廠規蕩然，人心思變，後患無窮！臣懇請陛下下旨，將首惡李鐵牛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元高看著這份殺氣騰騰的奏報，忍不住嗤笑一聲。
“謀逆？明正典刑？好大的官威啊。”
他將奏報隨手丟在桌上，抬頭看向王承恩：“這個劉德，是什麼來路？”
王承恩躬身回道：“回陛下，劉德原是戶部的一名主事，為人還算勤勉，有些算學功底，所以當初紡織廠初建，缺人管理，便將他調了過去。”
“戶部出身的官僚？”朱元高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這就難怪了。在他的眼裡，這些工人，恐怕和那些交稅的農戶沒什麼區別，都是一群予取予求，不能有半點自己想法的‘屁民’。他們怎麼會懂得管理，懂得什麼叫‘人力成本’，什麼叫‘激勵機制’？”
朱元高站起身，在御書房內來回踱步。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京郊第一紡織總廠的景象。
那是他的心血，是大明工業化的樣板工程。
巨大的廠房內，上百臺蒸汽紡紗機和織布機，在蒸汽機的帶動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棉絮的粉塵和機油的刺鼻氣味。數千名從周邊農村招募來的年輕男女，在昏暗的燈光下，進行著一天十二個時辰的，枯燥而又重複的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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