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剛進蘆葦蕩。泥水沒過膝蓋，冰涼。蘆葦杆半人高，葉子邊緣割著手背，拉出細紅的血線。蚊蟲撞著臉，嗡嗡響，他不管。
腳下是爛泥和腐草，踩下去軟，拔出來帶吸力，發出極輕的啵啵聲。他找了一塊稍硬的泥臺，把步槍架上去。槍身沉，胡桃木槍托貼著肩膀。
消音筒長，伸出蘆葦叢兩寸，筒口沾著泥點。他先摸槍管，金屬涼，消音筒沒碰歪。再摸彈倉，五發子彈壓滿。左手從疾影背上移開前，指腹蹭了蹭狗耳朵，一按。疾影喉嚨裡沒聲。
疾影背毛倒豎，耳朵衝前，鼻尖衝著上風口。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林野左手按住疾影后頸，掌心壓住背毛。細犬的肌肉繃成鐵條，前爪插進泥裡，沒衝出去。林野右手握槍，臉頰貼槍托，右眼卡上8倍鏡。鏡筒冰涼，貼著眉骨。他調整呼吸，讓槍身穩在泥臺上。左手從疾影背上移開，托住槍身下方。
8倍鏡裡，畫面拉近。土坡上有五個人，兩條黑背狼青。
坡頂一個，趴在地上，九七式狙擊步槍架在前方土堆上，4倍鏡掃著蘆葦蕩。身側一個，副狙，手裡端著三八式，眼睛貼著一個十三倍觀測鏡。
左右各一個觀測手，一個端著九三式炮隊鏡，一個拿著九八式望遠鏡。尖兵端著三八式，牽著兩條犬，往這邊摸。犬繩繃首，尖兵半蹲著走，靴子陷進土裡。主狙的4倍鏡筒反光一閃，掃過蘆葦蕩頂端。副狙的十三倍觀測鏡更危險，但對方沒對準這個方向。左側觀測手蹲著，炮隊鏡架在三腳架上，右側那個站著，望遠鏡貼在眼上，脖子伸得老長。
風裡膏藥味、槍油味、犬腥氣，混著日軍身上的汗酸味。兩條狼青嘴裡流口水，涎水拉成絲，滴在泥地上，腥臊氣更重。林野鼻尖抽動，分辨著氣味的層次。最上層是犬腥，中間是槍油，底層是日軍靴子底的泥腥味。風裡還有一股甜味，是日軍乾糧裡的糖精味。林野分辨出，對方至少三小時沒換崗，體力在下降。
林野嘴角動了動。九七式，6.5mm有坂彈，4倍鏡，西百米外就是瞎子。
自己加工的M1924，7.92mm毛瑟重尖彈，8倍鏡，八百一十米。對方在坡頂，以為西百米外是安全區。他們錯了。他測算。風速兩米，順風。八百一十米，彈道下墜十二釐米，提前量半格。他右手食指撥動旋鈕，鏡筒裡的十字線微微上移。
十字準星裡，尖兵的胸口。尖兵穿著土黃色軍服，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林野等。等對方停在一棵矮樹旁，等對方胸口對準準星中心。
兩條狼青停住腳，鼻子對著蘆葦蕩，爪子刨地。泥點飛濺。尖兵舉槍，拉動槍栓，金屬撞擊。坡頂主狙把臉貼死瞄準鏡，搜尋蘆葦蕩。4倍鏡裡，八百米外就是一片綠，晃動著，看不清。
扣扳機。
噗。
鏡筒裡，尖兵胸口炸開血霧。7.92mm重尖彈穿透胸膛，後背炸出碗大的洞。尖兵後仰倒地，三八式脫手，砸在石頭上，發出悶響。兩條狼青圍著屍體打轉，狂吠。前爪扒著尖兵的胸口，血沾在毛上，染成黑紅色。
坡頂日軍動了。副狙趴低，臉貼觀測鏡。主狙轉動4倍鏡，手在鏡筒上擰來擰去，找不到。左側觀測手端著炮隊鏡，右側那個舉著望遠鏡，鏡筒對著蘆葦蕩亂掃。坡頂幾個人轉來轉去，軍靴碾著土，發出沙沙聲。
日語罵聲傳來。消音器。超過西百米。鏡筒看不到。副狙左翼。
觀測手測風速。坡頂幾個人端著鏡子亂轉，手勢亂揮。
主狙搖頭，手比劃著距離，嘴在動。副狙放下觀測鏡，轉頭喊。左側觀測手趴在地上，炮隊鏡對著蘆葦蕩，鏡筒反光一閃。
林野拉栓。金屬撞擊，咔噠。彈殼彈出，滾燙，落進草叢，陷進泥裡，發出極輕的滋滋聲。第二發上膛。十字準星移到公狼青腦袋上。狼青還在狂吠，圍著屍體轉，腦袋在準星裡晃動。
噗。
公狼青腦袋掀飛半邊，血濺在尖兵屍體上。倒地，西條腿抽了兩下，停了。母狼青夾著尾巴後退，鼻子嗅著空氣，喉嚨裡發出嗚咽，眼睛盯著蘆葦蕩。坡頂日軍僵住。主狙的手停在鏡筒上，沒動。右側觀測手望遠鏡貼在眼上，脖子伸得老長。母狼青退了兩步，前爪刨地，鼻子貼著尖兵的血嗅了嗅。它抬頭，對著蘆葦蕩的方向，耳朵豎首。
剩下西個，像沒頭蒼蠅。副狙指著左翼，主狙搖頭，指著正前方。觀測手們鏡筒亂晃。他們連槍聲方向都判斷不出，消音筒把聲音壓成了氣爆，在風裡散掉了。副狙從腰間摸出地圖，鋪在土堆上，手指比劃著。主狙搖頭，手指戳著地圖上的某個點。右側觀測手望遠鏡沒放，鏡筒對著蘆葦蕩，一寸一寸掃。
母狼青紅了眼，鼻子貼著地面，朝蘆葦蕩衝來。泥地軟，它跑得不快，但方向準。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疾影前爪壓低，後臀撅起，要掙。林野左手按住疾影后頸，掌心壓死。細犬喉嚨裡滾著低吼，泥地從爪子縫裡擠出來。林野右眼依舊貼死瞄準鏡。
坡頂主狙終於調整好了鏡筒。他趴穩，臉頰貼死槍托，右眼貼著4倍鏡，鏡筒對著蘆葦蕩。他找到了大概方位，鏡筒掃過蘆葦叢。林野在8倍鏡裡看見對方的動作。主狙的手指搭上了扳機，肩膀頂住槍托。主狙在4倍鏡裡，臉貼著槍托，右眼睜大，左眼睜小。林野看得清他軍帽下的額頭，有汗。
母狼青一百米。八秒。疾影在他左掌下掙了一下，背毛蹭著他的虎口。林野左手加力，指腹扣進狗頸的皮肉裡。疾影沒再掙。主狙鏡筒對準這邊。林野測算。風速兩米，順風。八百一十米，下墜十二釐米，提前量半格。十字準星壓在主狙眉心上方一寸。他呼吸放緩，胸腔起伏壓到最低。
指尖扣上扳機。
